趙銘走後的第二天，巷子裡的濕氣還沒散盡。

林誠站在店門口，彎腰拉起那道沉重的鐵捲門。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這道門守護著裡面的安寧，但也隔絕了外界的目光。鐵門升起後，露出了裡面的舊木門～那是林誠親手用柚木改裝的，推開時會發出細微、乾澀的吱呀聲，彷彿在提醒進門的人：這裡的時間走得很慢。

對林誠來說，不管是昨晚那個身價不凡的執行長，還是在隔壁菜市場賣魚的老張，走進這扇木門後，都只是一具疲憊且渴望平衡的肉體。昨晚那張昂貴的白色名片，此時正躺在櫃檯的報紙堆下，像一個不經意掉落的異物，與這間充滿橙皮香味的小空間顯得格格不入。

下午兩點，店裡迎來了第一位常客～住在巷底的老校長，陳先生。

「林老師，我這條腿，是不是真的沒救了？」陳校長坐在長凳上，有些沮喪地揉著膝蓋。中風後的他，右半邊身體總是像被凍住一樣，走路時腳尖拖著地，發出「沙⋯沙⋯」的聲音。

林誠沒說話，他蹲下身，輕輕挽起陳校長的褲腳。他的手很溫暖，指尖在腳踝骨附近輕微地撥動，像是要在這具僵硬的身體裡尋找一條被遺忘的通路。

「校長，身體是有記憶的。」林誠一邊按壓，一邊隨口聊著，「它只是忘了怎麼發力，我們得重新提醒它。別聽那些報告，你的骨頭比紙上的數據有生命力。」

就在林誠扶著陳校長站起來，教他如何利用重心的細微偏移來帶動腳步時，木門外的風鈴聲輕輕響了。

進來的是一位女性。她穿著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頭髮束得極其整齊，站在門口那一小塊被鐵門陰影覆蓋的地帶，眼神冷靜地觀察著林誠的手法。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病，倒像是在視察一項生產流程。

林誠感覺到了那道視線，但他沒停手，直到陳校長穩穩地邁出了一步，且奇蹟般地沒有拖地時，他才轉過身。

「需要服務嗎？」林誠問。

「我是張敏，遠昇集團戰略開發部的負責人。」女性走近一步，遞出一張精緻的燙金名片，語氣禮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趙執行長昨晚在這裡有非常『特別』的體驗，他特地交代我，今天務必親自來拜訪您。」

林誠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放在一旁：「他恢復得很好，不需要再謝了。」

「不，林先生，執行長要的不是道謝，是『標準』。」張敏環視了一圈這間不到二十坪的空間，「剛才我看您引導那位老先生，那種對神經反饋的精準掌握，正是我們集團目前最想量化的資源。我們希望邀請您擔任首席技術顧問，將您的動作邏輯寫成標準教材。」

林誠看著陳校長那雙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轉頭對張敏說：「我的技術是長在手上的，一旦變成教材，就失去了對每個人的尊重。」

「林先生，別太清高。」張敏的聲音依舊悅耳，卻帶了一種冷意，「你一天只能救十個人，但如果交給遠昇，我們可以透過系統救十萬人。你拒絕我們，不只是拒絕錢，是在拒絕讓更多人康復的機會。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自私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林誠心裡。

張敏走後，林誠看著自己的手發呆。他知道，這群西裝革履的人背後，藏著一種要把所有溫度都抽乾、只剩下產值的冷酷。

而他不知道的是，遠昇集團已經開始調查這間小店的租約。這場關於尊嚴的保衛戰，已經在平淡的對話中，悄悄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