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無聲的。

但在這條巷子裡，今天的黑暗帶著一種刻意的冰冷。下午四點，橙子健康苑的燈光閃爍了兩下，隨即像是被某隻巨手猛地掐斷，徹底熄滅。空調停止了運轉，原本流動的橙皮香氣在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沉重。

林誠站在操作台前，手裡還握著一瓶剛開啟的按摩油。他聽到了外面施工隊搬動鐵圍欄的碰撞聲，那是遠昇集團在宣告領權。

就在這時，那扇乾澀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背著一個與她瘦小身材極不相稱的書包，扶著一位滿頭大汗、臉色慘白的婦人。

「林叔叔，我媽媽說她腰好痛，動不了了……」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在漆黑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住在巷口修皮鞋的阿芬。長期蹲在低矮的板凳上工作，讓她的脊椎早就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而今天，這根弦終於斷了。阿芬臉色發青，雙手死死扣著門框，整個人幾乎是跪在地上的。

「水電都斷了，對面在拆遷，我本來以為你們……」阿芬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掉。

林誠沒有猶豫，他放下手中的瓶子，快步走過去，穩穩地扶住阿芬的肩膀。

「門還開著，我就還在。」林誠的聲音平靜、低沉，在黑暗中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他引導著阿芬躺到那張已經沒有電力溫控的康復床上。店內沒有燈光，只有從窗戶透進來、被圍欄遮擋後僅剩的一抹殘陽，慘淡地照在林誠的手上。

「林叔叔，黑黑的，你看得到嗎？」小女孩揉著眼睛，小聲地問。

「心看得到，手就看得到。」

林誠閉上眼睛。在這一刻，他不需要那台被截斷電源的感應器，也不需要精密的演算法。他的指尖觸摸到阿芬那僵硬如鋼鐵的背部肌肉，他能感覺到那裡的神經正在瘋狂地尖叫。

外面的挖掘機開始發出刺耳的轟鳴聲，震動傳到了地板上，傳到了康復床上。林誠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意念集中在指尖。他開始撥動，那動作極其緩慢，像是在黑暗中撥動一根斷掉的琴弦，試圖找回它最初的音準。

「阿芬，放鬆。想像你是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隨著林誠手指的按壓，阿芬劇烈顫抖的身體漸漸平復下來。林誠的手心滲出了汗，那是極度專注下的消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能感覺到對方肌肉纖維的一點點鬆開，那種感覺比螢幕上的曲線圖還要真實、還要震撼。

就在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黑影。

趙銘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幾名穿著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員。他看著這間漆黑、簡陋、甚至有些破敗的小店，看著那個在黑暗中滿頭大汗、卻依然專注於一名普通婦人的男人。

趙銘的手機亮了一下，是秘書發來的訊息：「強拆程序準備就緒。」

但他沒下令。他看著林誠的手。那雙手在昏暗中彷彿帶著微光，那是不屬於數據、不屬於資本、甚至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某種東西。那是一種純粹的、對生命的憐憫與修復。

「執行長，要進去嗎？」身後的隨從低聲問。

趙銘沉默了很久，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後。他靠在門邊，點了一根菸，看著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店內，林誠終於鬆開了手。阿芬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是一種積壓多年的痛苦被釋放後的嘆息。

「好了，起來試試。」林誠擦了擦額頭的汗。

阿芬緩緩坐起身，試著轉動了一下腰部，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林老師，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小女孩開心地跳了起來，抓著林誠的手：「林叔叔的手會發光！」

林誠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顯得疲憊卻溫暖。他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隱沒在陰影裡的趙銘。

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會。沒有憤怒，沒有商戰的火藥味，只有一種無聲的對峙。

「趙先生，」林誠扶著阿芬走出門，與趙銘擦身而過時，輕聲說道，「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你想要量化的東西。你能量化她的痛苦嗎？還是能量化她現在的笑容？」

趙銘看著那一對母女走遠，又回頭看了看這間已經陷入廢墟預備狀態的小店。他原本以為自己要收購的是一項技術，但現在他才發現，他面對的是一種他早已丟失的人格。

「林誠，」趙銘掐滅了菸，聲音沙啞，「明天，這條街會變成平地。你的光，能照多久？」

林誠拉下那扇乾澀的木門，轉過身，看著那塊在黑暗中依然倔強掛著的橙色招牌，平靜地回答：

「只要還有一個人痛著，這抹橙色，就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