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機的履帶壓過破碎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且令人不安的震動。
清晨五點,整條巷子被圍上了一層薄薄的塑料布,像是給這段老去的歲月蓋上了一層裹屍布。林誠站在店門口,看著幾名工人正熟練地在鄰近的牆上噴上巨大的紅色「拆」字。那些字跡鮮艷得扎眼,像是一道道滲血的傷口。
林誠轉身走回店內。這間他守了十幾年的空間,此刻顯得空曠得讓人心慌。按摩床已經拆解完成,那些他親手調配的橙皮精油被整齊地收進了木箱,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最後的餘香。
這時,門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林誠抬頭,看見陳校長拄著拐杖,身後跟著修皮鞋的阿芬,還有幾個這幾天剛被他揉按過脊椎的街坊。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道塑料布外,看著這間即將消失的小店。
「林老師,」陳校長隔著門檻,聲音有些顫抖,「我們……我們來幫你搬東西。」
林誠看著這些人,他們當中有曾被社會遺忘的孤老,有被生活壓垮的勞工。他們手中沒有權力,也沒有資本,但此刻,他們眼中閃爍著一種比金錢更沉重的東西。
「不用了,校長。東西不多,我都收好了。」林誠走出門,手裡拿著一把起子。
他搬來一張木凳,踩上去,對著門楣上那塊稍微褪色的「橙子健康苑」招牌。螺絲生鏽了,轉動時發出刺耳的尖叫。林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它卸了下來。
就在招牌脫離門框的那一刻,陽光剛好從高樓的縫隙中擠進來,照在那塊橙色的壓克力板上。
「林先生。」
一個冷冽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張敏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像是一道不帶感情的黑影,站在廢墟的邊緣。
「趙執行長讓我最後問你一次。只要你點頭,這塊招牌明天就可以掛在全市最頂級的商辦大樓頂端。你不需要流浪,你的病人也不需要頂著寒風在街頭找你。」
林誠抱著那塊沉重的招牌,從木凳上下來。他看著張敏,又看了看身後的街坊。
「張小姐,你們的樓太高了,陽光照不進去。」林誠平和地說,「這塊招牌在那裡會褪色。它屬於這條巷子,屬於這些有溫度的骨頭。」
「你這是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張敏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卻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
「路難走,是因為腳踏實地。」
林誠將招牌背在身後,用繩子固定好。他沒有回頭看那間已經被工人推倒第一面牆的店面,也沒有看遠處那些象徵權力的摩天大樓。
他走向陳校長,走向阿芬,走向那群等待著他的普通人。
「走吧,」林誠對他們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無比通透,「換個地方。只要我的手還在,橙子就還在。」
挖掘機倒下的巨響在身後炸裂,塵土飛揚。在那片象徵著舊時代落幕的煙塵中,一抹橘色的身影緩緩移動,消失在城市更深、更廣的巷弄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