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城市還未完全甦醒,空氣中透著一股混合了泥土與露水的清冷。
公園長椅上,林誠放下那個已經磨損的帆布袋。袋子的一角露出了那塊「橙子健康苑」的壓克力招牌,雖然蒙了一層灰,但在晨曦下依然透著一抹固執的橘色。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也是他的陣地。
不遠處,一群老人在打太極,幾名慢跑者規律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子路上迴盪。
「嘿,年輕人,你這是在賣藥還是算命啊?」一個穿著高檔運動服、腰間繫著計步器的中年男人停下腳步,看著林誠身邊那塊顯眼的橙色招牌,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男人叫老周,是附近房地產公司的經理,平日裡最信奉的是科學數據和進口維他命。
林誠沒有立刻回答,他正專注地看著老周慢跑後的站姿。老周的右腳腳尖微向外撇,左肩在急促呼吸時有不明顯的聳動。
「你的右膝蓋,去年秋天動過微創手術吧?」林誠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實。
老周愣住了,原本戲謔的神情僵在臉上:「你……你怎麼知道?看我跑步姿勢猜的?」
「不只是看。」林誠指了指地上的沙地,那裡有老周剛才停下時踩出的腳印,「你的重量全壓在左側,但你的左背部肌肉已經因為代償而過度扭曲了。你現在每天早上起來,後腦勺是不是都有一種像被針扎一樣的脹痛?」
這下老周徹底收起了笑容,眼神裡透出一種見鬼般的驚訝:「你……你真是算命的?醫師都說我那是壓力大、睡眠不足。」
「那是身體在求救。」林誠指了指身邊的長椅,「坐下。我不賣藥,也不算命。我只是幫你把這根歪掉的木頭扶正。」
老周半信半疑地坐了下來。林誠沒有拿出任何精密的儀器,他只是伸出雙手,先在老周的肩膀上輕輕一搭。那一瞬間,老周感覺到一股溫暖且厚實的力量滲透進來,不像按摩店那種粗暴的揉捏,更像是一股溫水緩緩流進了乾涸的溝壑。
林誠的手指在老周的脊椎兩側游移,像是在鋼琴鍵上尋找失準的音頻。
「別對抗這股力,想像你是一棵樹,風吹過來,你就跟著晃。」林誠輕聲說。
周遭晨練的人群開始慢慢圍了過來。他們看著這個背著招牌的流浪漢,用一種極其優雅、近乎儀式感的動作,在老周的背上點、撥、按、提。
突然,林誠的指尖在老周後頸處一個細微的凸起點猛地一發力。
「喀」一聲極輕微的響聲。
老周猛地吸了一口長氣,那口氣彷彿憋了整整一年,此刻終於順著胸腔直達丹田。他睜開眼,原本混濁的眼底竟然清亮了許多。
「天哪……」老周轉動著脖子,那種困擾他數月的沉重感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輕盈的透明感,「我感覺……我感覺脖子後面那堵牆塌了。」
他低頭看著林誠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那雙手在清晨的微光中顯得異常平靜。老周從兜裡掏出錢包,想塞給林誠幾張大鈔,卻被林誠擋住了。
「這不是生意。」林誠抱起招牌,準備換到下一個長椅,「這是一份診斷書。你的身體告訴我它很痛,我只是把它譯成你能聽懂的話。」
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了驚嘆聲。那個原本嘲笑林誠的中年男人,此刻竟然像個學生一樣,恭敬地跟在林誠身後,問他明天還會不會來。
就在這片嘈雜中,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一個拿著相機的人悄悄按下了快門。
那是張敏派來的觀察員。
在遠昇集團的戰略辦公室裡,張敏看著螢幕上傳回的照片:林誠在破舊的長椅上,身後是褪色的橙色招牌,他的對面是感恩戴德的平民。
「沒有設備,沒有認證,甚至沒有屋頂。」張敏低聲自語,眉頭緊鎖,「為什麼他的那抹橙色,在廢墟裡反而更亮了?」
這一天,這座城市的公園裡出現了一個傳說。而林誠知道,他正在用最卑微的方式,重新編織這世界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