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清晨,空氣裡總是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潮濕與機車廢氣味。大安森林公園的榕樹下,蟬鳴聲已經開始躁動。
林誠依舊坐在那張有些掉漆的長椅上。那塊「橙子健康苑」的招牌靠在樹幹旁,與周圍跳土風舞的音響、練氣功的旗幟擠在一起,顯得有些突兀,卻也奇妙地融入了這份台灣特有的市井氣息。
這幾天,找林誠的人變多了。他們不是拎著菜籃的歐巴桑,就是穿著排汗衫的退休教員。林誠依舊話不多,一雙手在那些被生活壓得變形的肩膀上游移,像是在這座喧囂城市裡找尋失落的平靜。
早上七點,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建國南路門口。
一名穿著亞麻唐裝、滿頭銀髮的老者,在兩名年輕人的攙扶下,緩步走向林誠。老者叫顧遠山,在台灣精密產業發展史中,他是個教父級的人物。如今他隱退多年,但他的健康狀況始終是財經圈秘而不宣的「地震指標」。
「顧老,就是這裡。」年輕秘書小聲說著,眼神中帶著一絲懷疑。
顧遠山的脊椎已經萎縮到了極限,那種痛,是跨國醫療團隊用最昂貴的止痛幫浦也壓不住的。他去過蘇黎世,住過梅奧診所,那些名醫給他的結論都很精確:「這是不可逆的退化,您只能學習與疼痛共處。」
林誠抬起頭,看著這名在台灣呼風喚雨的老人。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敬畏的神情。
「坐。」林誠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顧遠山在秘書的驚呼聲中,顫巍巍地坐到了那張滿是落葉的長椅上。他看著身旁這名年輕人,又看了看那塊破舊的橙色招牌,聲音乾枯如落葉:「小伙子,聽說你能治好連電腦斷層都看不出的痛?」
「電腦看的是影子,我看的是活生生的人。」林誠挽起袖子,手掌貼上了顧遠山的後背,「影子不會痛,但人會。」
林誠的手一碰到顧遠山的皮膚,眉頭微微一皺。這具身體裡藏著太多的東西:那是長達四十年的徹夜工作、是無數次在談判桌上的緊繃、是在金融風暴中咬牙硬撐的壓抑。這些情緒,最後全都凝固成了骨頭縫裡的石頭。
「顧老,你這輩子扛得太重了。」林誠的指尖輕輕點在顧老腰椎的一處凹陷,聲音極輕,「如果你不願意放下那些過去,我的手也救不了你。」
顧遠山的身體劇烈一震。那些頂尖名醫只會問他「疼痛指數一到十是多少」,從來沒人問過他「心裡扛了什麼」。
林誠開始發力。他的動作極其細微,像是在撥動一根埋在泥土深處的細弦。周圍晨練的阿公阿媽都停了下來,甚至連那些在草地上做瑜伽的年輕人也好奇地望向這裡。
沒有先進的掃描器,沒有昂貴的顯影劑。在這片充滿台灣生活氣息的公園裡,林誠用最原始的手感,去觸摸那份「消失的病理」。
「吸氣。」林誠低聲喝道。
他突然一個側壓,手肘精準地抵住了顧遠山肩胛骨下緣。
「咔。」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樹林間迴盪。
顧遠山整個人僵住了。一秒,兩秒,三秒。
原本連轉頭都困難的老人,突然顫抖著吐出一口長氣,那口氣長得彷彿要把這幾十年的積鬱全部排空。他試著抬起手,原本連拿筷子都會發抖的手,此刻竟然穩穩地平舉在空中。
「……空了。」顧遠山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球裡竟泛起了一層水霧,「我背後那座山,不見了。」
兩名秘書嚇得差點跪下。他們照顧顧老多年,從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那是一種找回生命自主權的、近乎虔誠的喜悅。
顧遠山緩緩站起身,他不需要攙扶,竟然自己在大安森林公園的步道上走了十幾步。他回過頭,看著坐在長椅上依然平淡的林誠。
這位在台灣產業頂端的巨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地、深深地對著這名流浪的康復師低下了頭。
「林先生,這世界上有一種病理,是機器永遠讀不出來的。」顧遠山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味的空氣,「那是『失去希望』。今天,你讓我重新看見了光。」
顧遠山離去時,黑色轎車的門關得很輕。
但林誠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當這份「消失的病理」在台北的高級社交圈傳開時,那抹橙色的微光,將會引來更巨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