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總是下得沒完沒了。
大安森林公園的長椅濕了,林誠換到了建國高架橋下的涵洞旁。這裡空氣混濁,車流聲震耳欲聾,但那塊橙色的招牌依然靠在灰色的水泥柱上,像是一盞永不熄滅的航標燈。
這幾天,找林誠的人變了。
不再只是喊痛的老人家,還多了一群背著專業後背包、眼神疲憊卻銳利的年輕人。他們穿著平價的運動服,腳步在林誠附近徘徊,像是想靠近卻又帶著某種專業者的矜持。
「林老師,我看了網上那個影片……」一個理著平頭、手指關節因為過度勞累而略顯粗大的年輕人終於走上前。他叫阿強,是附近大型復健醫院的物理治療師。
「醫院說,這不科學。」阿強看著林誠正在幫一位搬家工人鬆開緊繃的筋膜,聲音有些顫抖,「但我在醫院一天要接五十個病人,每個人只能分配十五分鐘。我用最先進的電療儀器,用最貴的自費震波,但我卻看著他們的眼神越來越死寂。我也快要瘋了。」
林誠沒有抬頭,他的手正沿著工人的肩胛骨縫隙緩緩滑動。
「那你看到了什麼?」林誠問,聲音穿透了高架橋上的車流聲。
「我……我看到的是點數,是報表,是健保局的核退。」阿強蹲下身,看著林誠的手,「但我從來沒看到過『人』。直到那天看見你幫顧老推拿,你的手……你的手好像在跟他的骨頭說話。」
這時,周圍又走出了三四個年輕人。有剛畢業的護理生,有在基層診所打滾多年的推拿師。他們像是一群迷路的影子,在此刻終於匯聚到了這抹橙色微光下。
「林老師,請讓我們跟著你。」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眼底滿是黑眼圈的女孩低聲說,「我不想要薪水,我只想找回我第一天穿上白袍時的感覺。這裡雖然是廢墟,但我感覺這裡才是真正的醫院。」
林誠停下了動作,直起腰。他看著這群年輕人的臉,那是一張張被標準化體制磨平、卻仍有一絲火星在閃爍的臉。
「跟著我,沒有冷氣,沒有執照,甚至隨時會被警察驅趕。」林誠看著身後那塊招牌,「我這裡沒有『病患』,只有『傷者』;沒有『療程』,只有『修復』。你們的手,準備好要長繭了嗎?」
阿強二話不說,直接挽起袖子,蹲在林誠身邊,開始幫忙整理那位工人的小腿肌肉。
「這裡太緊了,」林誠指了指一個穴位,「不要用蠻力,要用你的意念去感受他肌肉纖維的求救。你要想像你的手是一滴水,要滲進去,而不是撞進去。」
就在這座灰濛濛的高架橋下,一幕極其震撼的畫面出現了。
沒有明亮的診間,沒有精密的儀器,只有一群年輕的專業者,圍繞著一個流浪的康復師,在廢墟般的角落裡,進行著一場最原始也最深刻的傳承。
遠處,幾輛豪華房車緩緩駛過,車窗後的權貴們驚訝地看著這一幕。而在更遠的遠昇集團頂樓,張敏正看著無人機傳回的監控畫面。
「這不是非法集會,這是宗教。」張敏的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擊著,「他在招募信徒,他在用那種『手心的溫度』,瓦解我們建立了一百年的醫療帝國。」
但張敏錯了。這不是宗教,這是**「自覺」**。
當這群「影子」開始學會用林誠的方式去觸摸世界,橙色的微光就不再只是一個點,而是一片即將燎原的火海。這群年輕人散去後,會把這份「橙色的種子」帶回他們各自的崗位,而那座冰冷的、鋼鐵般的醫療體制,已經在悄悄產生裂痕。
「林老師,我們明天還會來。」阿強走時,對著林誠深深刻了一躬。
林誠重新背起招牌,走入台北悶熱的雨幕中。他的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穩。他知道,這座城市的脈搏,已經開始隨著他的節奏在跳動。
這不是潰敗後的逃亡,這是在廢墟之上的,第一次集體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