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大捷後的第三天,台北被一場罕見的燥熱籠罩。
林誠沒有待在五星級飯店的總統套房裡,儘管遠昇集團早已為他預付了一個月的房費。他依舊待在那間漏水的老公寓,牆上掛著那塊褪色的「橙子健康苑」招牌。對他而言,這裡的濕氣比空調的乾燥更讓他感到真實。
深夜十一點,門口傳來穩重的敲門聲。
進來的不是趙銘,也不是張敏,而是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樸素布鞋的老者。他是台灣復健醫學界的泰斗,也是在那場論壇中唯一沒有發言、只是沈默觀察的沈教授。
「林先生,打擾了。」沈教授坐在一張搖晃的塑膠凳上,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印有遠昇集團浮水印的合約,「趙執行長託我來當這個說客。這份合約,價值一百億台幣。」
林誠倒了一杯溫水遞給老教授,語氣依舊平實:「一百億,買我的手,還是買那疊紙?」
「買你的『體系』,以及你未來五十年的『沈默』。」沈教授看著林誠,眼神複雜,「林先生,你聽我說。這一百億不是給你揮霍的。趙執行長承諾,這筆錢將成立全球最大的『橙色復健基金會』。他會蓋一百間全自動化的康復中心,讓那些付不起醫藥費的窮人,都能透過大數據與你的力學邏輯,得到最精準的治療。」
這就是「上帝的誘惑」。
它不直接談錢,它談的是「規模化」與「救人」。如果你拒絕,你就是自私,你就是讓那十萬個受苦的人繼續等待。
「沈教授,您是前輩,您覺得這套體系能被關進機器裡嗎?」林誠指了指自己那疊筆記。
「大數據可以模擬你的撥動頻率,人工智慧可以計算出那條『力線』的偏移。林先生,你一個人的手一天能救幾個人?十個?二十個?但如果交給遠昇的技術,一天可以救一萬個人。這難道不是醫療的終極理想嗎?」沈教授的聲音有些激動。
林誠沈默了很久。他走出陽台,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這座城市有太多人在痛,他比誰都清楚。如果簽下這份字,他就能瞬間從流浪的康復師,變成拯救世界的聖徒。
「教授,」林誠轉過身,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機器可以模擬我的頻率,但機器永遠無法感知病患那一秒鐘的『絕望』。當治療變成了一段標準化的代碼,那就不再是修復,而是『校正零件』。一旦失去了人與人之間那種微弱的、不穩定的感應,這種技術就失去了靈魂。」
他拿起那份價值百億的合約,輕輕放在桌上。
「趙先生想買下的不是技術,而是想壟斷『希望』。他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只有遠昇的機器能救命,而那張門票,最終還是會回到資本的手裡。」
「你真的要拒絕?」沈教授的手有些顫抖,「這可能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飛黃騰達的機會。」
「我已經飛黃騰達了,教授。」林誠指了指樓下。
高架橋下的陰影裡,幾個披著外套的年輕人正圍坐在一起,手裡拿著影印的力學草稿,正對著彼此的肩膀反覆練習。
「我的技術已經在他們的手心裡發芽了。那是免費的,也是無法被買斷的。」
沈教授看著樓下那些「影子」,長嘆了一口氣,收起了合約。他知道,這場博弈中,林誠選了一條最艱難、但也最純粹的路。
然而,當沈教授離開後,黑暗中出現了另一個身影。
那是阿強。他躲在門後的陰影裡,臉色蒼白,手中緊緊攥著一張醫院的診斷書——那是他患有罕見脊椎病變的母親的病歷。遠昇集團私下聯繫了他,只要林誠簽字,他母親就能得到全球唯一的治療機會。
這就是邏輯的嚴密性。趙銘的陽謀從來不是單一的,他利用了人性的弱點,將林誠最信任的追隨者,變成了最後的一枚棋子。
林誠看著阿強的背影,心中掠過一絲不安。他知道,拒絕了上帝的誘惑後,接下來要迎接的,將是人間最殘酷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