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股的雨季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鐵鏽味。

廢棄倉庫裡，十張簡陋的行軍床一字排開。躺在上面的，有因為長期勞動而脊椎變形的工人，也有在地震中受創、被醫院判定神經壞死的災民。阿強與另外九名「橙色傳人」分別站在床邊。

但今晚，沒有人動手。

林誠獨自盤腿坐在十張床的中央。他沒有觸碰任何人，只是閉著眼睛，呼吸沉緩得幾乎聽不見。

「老師說過，痛是一種物理張力，而張力是會尋找出口的。」阿強對著身旁的年輕治療師低語，聲音裡透著一絲顫抖，「把你們的呼吸，對準老師的頻率。」

這就是林誠這幾天在黑暗中摸索出的「原宇宙」運行法則。他發現，當多個受過嚴格力學訓練的個體，將呼吸與心率同步到某個極致的「有序點」時，他們的神經系統會形成一個無形的引力場。

「開始。」林誠的聲音極輕，卻精準地傳入每個人的耳膜。

阿強深吸一口氣，將手輕輕懸在一名工人的腰椎上方。他沒有施力，而是將自己的感知完全放空，讓自己的神經系統變成一面「鏡子」。

奇妙的物理現象發生了。那名工人原本因為劇痛而痙攣的背部肌肉，在感受到阿強那股極度平靜、穩定的生物磁場後，竟然開始了微弱的抽動。那不是疼痛的抽動，而是長年糾結的筋膜，正在不知不覺中「模仿」阿強的放鬆狀態。

工人的眉頭舒展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從他口中溢出。

這股被釋放出來的龐大張力（痛覺的實體化能量），並沒有消失。根據能量守恆定律，它順著阿強的手指，像是一股無形的電流，竄入了阿強的體內。阿強的臉色瞬間慘白，左肩不自覺地猛烈聳動了一下～那是工人原本的痛。

就在阿強快要承受不住時，這股張力再次轉移了。

它順著無形的神經網絡，如同水流歸海一般，全數匯聚到了坐在中央的林誠身上。

林誠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沒有睜眼，但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在他的感知裡，這不是一兩個人的痛。這十張床上的骨刺摩擦、神經壓迫、肌肉撕裂，透過十名傳人的共振，瞬間全數加載到了他的中樞神經上。

這就是「橙色的漣漪」。林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接地線」，將病患體內的混亂與痛苦引導出來，讓城市中無數個斷裂的肉體，在他建立的共感網絡中互相抵消、重新排列。

然而，凡人的肉體是有極限的。

「老師！」阿強驚呼出聲。

在微弱的燈光下，林誠原本穩如泰山的雙手，開始出現了無法控制的細微震顫。他的皮膚底下，彷彿有成千上萬條細小的蟲子在遊走～那是他的肌肉纖維正在瘋狂地代償、吸收著外來的神經放電。

一滴暗紅色的鼻血，緩緩從林誠的鼻腔滑落，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微響。

「我沒事……繼續。」林誠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強行嚥下喉嚨裡湧上的血腥味，「這個網絡……還不夠穩。張力還在城市裡亂竄，我們必須把它『吃』下來。」

這不是超級英雄的無敵光環，這是一個肉體凡胎在對抗整個現代社會的病理熵值。

而在同一時間，遠昇集團總部的地下機房裡，警報聲大作。

趙銘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看著螢幕上代表五股區的生物電位訊號，正在以一種違反醫學常理的幾何級數飆升。那組數據太過美麗、太過對稱，簡直就像是上帝親手編寫的演算法。

「他真的做到了……」趙銘的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震驚，「他用自己的肉體做伺服器，連結了那些人的神經。如果我們能把這個『共感頻率』數位化，燒錄進晶片裡……我們就能製造出沒有痛苦的『新人類』。」

趙銘看著數據圖上那個處於風暴中心、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紅色光點，冷冷地笑了。

「林誠，你的肉體撐不了多久的。當你倒下的時候，就是我接管這個『原宇宙』的時候。」

倉庫裡，林誠緩緩睜開眼。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看見了那十名病患安穩入睡的臉龐。他看著自己還在不自主痙攣的雙手，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與悲涼。

原來，生命的本質從來不是消滅痛苦，而是替彼此承擔痛苦。

這份代價，沉重得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凡人，但這正是那抹橙色微光，在無盡黑暗中之所以耀眼的終極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