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台北，街頭的廣告看板一夜之間全換上了遠昇集團的新產品。

那不是什麼改變人類大腦的科幻晶片，而是一款名為「速癒（Swift-Relief）」的微型穿戴式電療貼片，搭配一條聲稱含有獨家神經阻斷配方的凝膠。

廣告海報上，一名穿著西裝的白領雙手抱胸，眼神自信。旁邊的標語極具現實的殺傷力：「別讓疼痛，成為你KPI的絆腳石。貼上速癒，即刻重返戰場。」

這款產品精準地擊中了現代人的軟肋——沒有人有時間生病，更沒有人有時間去慢慢感受身體的修復。只要九百九十元，貼在痠痛的關節或頸椎上，微電流會瞬間麻痺痛覺神經，讓人感覺彷彿重新擁有了十八歲的身體。

不到一個月，「速癒」成了全台灣最熱銷的商品。

阿強站在五股倉庫的門口，看著今天空蕩蕩的預約本，嘆了一口氣。「老師，大家都去買那個貼片了。我今天早上看到一個外送員，腳踝明明已經腫得連鞋都穿不進去了，他就在上面貼了一塊『速癒』，然後一拐一拐地繼續跑單。他還笑著跟我說，真的一點都不痛了。」

林誠正在默默地擦拭著那塊橙色的招牌，動作很慢，眼神卻異常深沉。

「不痛了，然後呢？」林誠輕聲問。

答案在三天後的深夜，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揭曉。

一輛計程車急促地停在倉庫門口，三名大漢滿頭大汗地將一個男人抬了進來。那是林誠的老病患，在果菜市場搬運重物的阿明。

阿明躺在行軍床上，臉色慘白如紙，下半身完全無法動彈，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嘶吼。

「林老師！救救他！」阿明的妻子跪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他這半個月說腰痛，就一直貼遠昇的那個貼片。他說貼了就不痛了，今天甚至一口氣扛了三箱高麗菜。結果……結果剛才貼片沒電了，他突然慘叫一聲，整個人就垮了，雙腿一點知覺都沒有！」

林誠迅速上前，手掌輕輕覆蓋在阿明的腰椎上。

只觸碰了一秒，林誠的眉頭就深深地鎖了起來。阿明的第四與第五節腰椎，因為在毫無痛覺警告的情況下過度負重，已經發生了嚴重的滑脫，甚至壓迫到了馬尾神經。如果他當時感覺得到痛，他的大腦絕對不會允許他搬起那三箱高麗菜。

那塊貼片沒有治好他的腰，只是蒙住了他大腦的眼睛。

林誠轉過身，看著阿強和周圍那些被驚醒的街坊。

「準備木板，立刻叫救護車送大醫院開刀。這已經不是徒手能復位的結構破壞了。」林誠的聲音冷得像冰。

看著救護車的紅色閃光燈在黑夜中遠去，林誠站在倉庫門口，久久沒有說話。

「老師……」阿強站在一旁，看著遠處市區天際線上遠昇集團明亮的廣告牌，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阿強，你知道『痛』是什麼嗎？」林誠轉過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光芒。

「痛是……生病了？」

「不，痛，是身體寫給我們的最後一封求救信。」林誠指著自己的胸口，「當一棟房子失火時，警報器會響。遠昇集團現在做的，不是幫這個世界滅火，他們只是量產了最精美的鐵鎚，把每一個人的警報器都砸爛了。」

林誠走回倉庫，背起了那個裝著招牌的帆布袋。這一次，他眼裡的微光不再只是溫和的療癒，而是一種準備迎戰的冷冽。

「走吧。這世界被麻醉得太深了。我們得去把他們的痛，還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