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台中,陽光依舊帶著些許刺眼的熱度。
林誠背著帆布袋,出現在南屯區的一家復健醫院外。自從那次在五股感受到跨越百公里的「異常痙攣」後,他獨自搭了客運南下。他不是來找碴,他是來尋找那條看不見的「糾纏線」。
病房裡,客運司機老陳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頸椎戴著護套。而他的床頭櫃上,赫然放著幾盒拆開的遠昇集團「速癒」貼片。
「林老師?你怎麼大老遠跑來台中了?」老陳看到林誠,驚訝地想起身,卻被林誠輕輕按住肩膀。
「你車禍前,是不是貼了這個?」林誠指著那個閃爍著微弱藍光的貼片。
老陳有些心虛地低聲說:「那幾天為了多跑幾趟車,腰痠得受不了。同行說貼這個馬上就不痛了……老師,我發誓我沒打瞌睡,但踩煞車那一秒,我的腳突然像是不屬於我的一樣,慢了半拍。」
這不是疲勞駕駛,這是「神經訊號的去相干(Decoherence)」。
林誠的腦海中,那幅關於「原宇宙」的拼圖終於完整了。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看著老陳,語氣平實卻透著極深的科學底蘊:「老陳,我們的身體不是一堆肉塊,它是一個極其精密的『張拉整體結構(Tensegrity)』。當你踩煞車時,大腦發出的指令,不只走神經,還透過筋膜的『壓電效應(Piezoelectric effect)』,以接近光速的微觀震動傳達到腳尖。這在物理學上,就像是無數個細胞處於完美的『量子糾纏』狀態,牽一髮而動全身。」
林誠拿起那塊薄薄的貼片,眼神冷冽。
「但這個東西,它釋放的微電流干擾了這個頻率。它像是一個強大的訊號干擾器,切斷了你腰部到腳尖的『量子連結』。你不痛了,是因為你的大腦被騙了,它失去了對下半身的讀取權限。所以你踩煞車的那一秒,你的腳變成了盲人。」
林誠沒有在台中租下豪華的店面,他就在醫院對面的南屯公園,一棵巨大的老榕樹下,鋪開了他的墊子。
他要用最平民的方式,展開一場喚醒痛覺的逆行。
下午,幾個剛下工的建築工人坐在公園抽菸,每個人的肩膀和腰上都貼著遠昇的藍光貼片。
「年輕人,你這招牌都裂了,還能推拿啊?我們現在都不推拿了,貼這個,一百塊搞定,馬上沒感覺。」一個皮膚黝黑的工人笑著調侃。
「沒感覺,就是最大的危險。」林誠走過去,沒有多說廢話,「大哥,你站起來,閉上眼睛,單腳站立試試。」
工人不屑地站起身,抬起左腳。然而,就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他原本以為「完全不痛、非常健康」的右腿,竟然劇烈地搖晃起來,不到三秒鐘,他整個人失去平衡,狼狽地摔在草地上。
「怎麼回事?我明明覺得很有力氣啊!」工人驚慌失措。
「因為你的『本體感覺(Proprioception)』被屏蔽了。」林誠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撕下了工人腰上的貼片,「你的肌肉已經疲勞到了極點,但貼片切斷了大腦的數據回傳。你就像一台儀表板壞掉的車,油箱空了,水箱沸騰了,你還以為能開上高速公路。」
林誠將雙手貼上工人的後腰。
這一次,林誠沒有去「消除」張力,而是利用雙手極其穩定的頻率,重新建立工人腰椎與大腦之間的「神經糾纏」。
「嘶~好痛!」幾分鐘後,工人猛地慘叫一聲,額頭冒出冷汗。被屏蔽的痛覺如同海嘯般反撲。
「痛就對了。」林誠的雙手穩如泰山,在劇痛的節點上進行最精準的力學引導,「記住這個痛,這是你的骨頭在拜託你休息。不要逃避它,呼吸,把你的意識重新連接到這塊肌肉上。」
圍觀的平民越來越多。他們看著林誠不用儀器、不賣藥膏,只是用雙手和最基礎的力學原理,一個個撕下那些代表著「現代科技」的貼片。
林誠在做的,是替這些底層勞動者重新建立體內的「量子相干性」。讓斷裂的訊號重組,讓被掩蓋的損傷暴露。
而在同一時間的台北,遠昇集團的大數據中心裡,趙銘正看著另一份截然不同的報表。
「執行長,」數據總監的額頭滲著汗水,「『速癒』貼片的銷量這個月突破了兩百萬片,但……我們剛剛攔截到了健保署的內部數據。這一個月來,全台灣因為『重度關節不可逆磨損』、『阿基里斯腱瞬間斷裂』而被送進急診室的比例,暴增了百分之四十。」
趙銘看著那條瘋狂攀升的紅色曲線,沉默不語。
大數據是誠實的。它證明了「掩蓋痛苦」的代價,就是結構的徹底崩塌。林誠是對的,痛覺是不能被量化抹除的宇宙法則。
「執行長,如果這份數據被媒體披露,我們的股價會崩盤的。」
趙銘轉過身,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那就把數據壓下來。另外,查一下南屯區那個突然出現的『異常覺醒熱區』。如果林誠想當那個喚醒痛覺的逆行者,我就讓他看看,資本的引力場,比他的量子糾纏強大多少。」
一場關於「痛覺主權」的平民起義,就在台中的這棵老榕樹下,迎面撞上了資本的龐大數據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