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屯老街的早晨,是從「唰、唰」的磨刀聲開始的。
七十歲的老陳坐在「方寸齋」略顯昏暗的騎樓下,手裡捏著一把生了鐵鏽的刻刀,在一塊青石上反覆推動。刀鋒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很單調,卻異常平穩。初春的台中還帶著點涼意,萬和宮那邊飄來的淡淡線香,混進了老街微濕的空氣裡。
他身旁的小茶几上,放著一把用了三十多年的朱泥急須壺。壺嘴正悠悠吐著白煙,周圍彌漫著東方美人茶特有的熟果香與蜂蜜味。老陳喝茶講究純粹,就像他這輩子刻印章,講究「計白當黑」,從不刻那些花裡胡哨的邊框。
「老陳啊!你那刀再磨下去,整條南屯街都要被你削平啦!」
隔壁機車行的老闆阿川,穿著沾滿黑機油的吊嘎,手裡拎著兩盒剛買的炒麵走過來。阿川最近眉頭總是深鎖著,前幾天他才在媽祖廟前跟老婆大吵一架,起因是他瞞著家裡,把準備給小兒子繳補習費的錢,全拿去追高買了台積電的零股。結果這幾天股市一震盪,他晚上翻來覆去,連覺都睡不好,只能一大早起來開鐵捲門。
老陳沒抬頭,只是拿過旁邊的微濕毛巾,輕輕擦拭刀鋒。「心不靜,看什麼都是歪的。你那手裡的股票也是一樣,捏得越緊,賠得越多。」
阿川撇撇嘴,拉過一張塑膠板凳坐下,打開炒麵的塑膠盒,熱氣直冒:「唉,你不懂啦!現在什麼都在漲,錢越來越薄。你看對面那塊空了好久的舊廠房,聽說被台北的大財團買走了。昨天晚上里長在那邊嘆氣,說以後我們這條街,可能連修機車的地方都沒了……」
老陳的手停了下來。刀鋒在清晨的微光下,閃過一絲冷冽的寒意。
他低下頭,看著工作檯上那方還沒動刀的黃楊木。木頭表面平滑乾淨,什麼都沒有。但在老陳眼裡,刻印最難的從來不是要把字刻得多深、多華麗,而是要決定哪裡該「留白」。字刻得太滿,這印章就沒了呼吸;人被逼得太緊,這條街也就斷了氣。
「大公司買走又怎樣?」老陳吹去木頭上的細屑,聲音不大,卻有一股不容反駁的重量:「地可能是他們的,但日子,是我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阿川正想反駁,街角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
一台黑色的高級進口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狹窄的老街,最終停在媽祖廟的牌樓下。車門推開,走下兩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他們手裡拿著雷射測距儀與厚厚的藍圖,鋥亮的皮鞋踩在老街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喀噠、喀噠」聲。
老陳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琥珀色的茶湯裡,倒映著那兩個與老街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
他喝了一口茶,嚥下喉頭的回甘與微苦。他知道,南屯老街那份安靜的留白,到今天早上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