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舊木板凳壓在鮮紅色的噴漆上,像是一顆釘子,硬生生把南屯老街的時間釘住了。
吳經理那輛銀灰色的 Benz E350 已經開走很久了,但老街的空氣裡,依然殘留著刺鼻的油漆味和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
入夜後的「方寸齋」沒開大燈,只有工作檯上那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老陳坐在檯燈下,看著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深褐色的老疤。這道疤平時像條冬眠的蛇,安安靜靜的,但今天吳經理那句話,卻把它徹底喚醒了,現在正隱隱作痛。
老陳拿起保溫瓶,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朱泥壺裡沖入熱水。這是他今天泡的第三壺東方美人茶。
茶葉在滾水中翻騰、舒展。
「阿公……」
樓梯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雨婷穿著睡衣,手裡捧著一杯熱牛奶,猶豫地走了下來。她看著阿公佝僂的背影,白天那個擋在紅線前、宛如老松樹般堅硬的阿公不見了,現在坐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滿臉疲憊的老人。
「還沒睡?」老陳沒有回頭,只是把泡好的茶湯倒進小瓷杯裡。琥珀色的液體在燈下透著微光。
「睡不著。」雨婷拉了一張凳子在老陳對面坐下,看著桌上那杯茶:「阿公,那個趙長生……到底是誰?你手上的疤,跟他有關對不對?」
老陳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婷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阿婷,妳知道這東方美人茶,為什麼會有一股特別的蜜香嗎?」老陳突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雨婷愣了一下,搖搖頭。
「因為這種茶葉,在長出來的時候,必須被一種叫『小綠葉蟬』的蟲子咬過。」老陳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被咬過的茶葉,為了活命,會分泌出一種特殊的物質來療傷。那些傷口,最後就變成了這股甜甜的蜜香。」
老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檯燈下那一塊塊空白的印材上。
「四十年前的台灣,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街上沒有什麼大財團,只有穿著軍靴、拿著槍的人。」老陳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天晚上下著大雨,也是在這個位子。三個穿雨衣的男人走進來,把一把槍和一塊最便宜的雜木,拍在我的桌上。」
雨婷倒抽了一口涼氣,雙手緊緊握住牛奶杯。
「帶頭的那個年輕人,就叫趙長生。」老陳閉上眼睛,彷彿又聞到了那天晚上的雨水與鐵鏽味:「他要我刻一顆『台中市地政局』的官印。我知道那是假的,我也知道那個印章一旦蓋下去,南屯不知道有幾戶人家要被安上『叛亂』的罪名,家破人亡,土地被他們吞掉。」
「那你……你刻了嗎?」雨婷的聲音在發抖。
老陳睜開眼,看著右手虎口的疤。
「我當時的妻子,也就是妳阿嬤,正抱著剛滿月的妳爸爸,躲在樓上的房間裡發抖。」老陳苦笑了一聲,眼角泛起淚光:「我能不刻嗎?」
「那一刀下去的時候,我的手在抖。刻刀滑了一下,直接切進虎口,血流得整個印台都是。趙長生拿走印章的時候,笑著拍拍我的臉,說:『陳師傅,你的血,幫國家省了很多麻煩。』」
方寸齋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雨婷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熱牛奶裡,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阿公這輩子堅持「多刻字、少說話」;為什麼他總是對社會運動冷眼旁觀。
因為他早就見識過,權力是如何輕易地碾碎一個普通人的尊嚴。
「刻壞的印章,不能用立可白塗掉。你只能把整塊木頭磨平,重新來過。」老陳拿起一塊砂紙,輕輕摩擦著木塊:「我以為我只要閉上嘴,當個啞巴,就能把那段記憶磨平。但我錯了。退讓,換來的不是平安,只是讓他們得寸進尺。」
就在這時,鐵捲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陳阿伯……你睡了嗎?」
是阿川的聲音。
老陳走過去,拉起一半的鐵捲門。阿川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杯街口便利商店的熱美式咖啡。他低著頭,不敢看老陳的眼睛。
「川仔,怎麼了?兒子補習費的事煩心?」老陳語氣依舊溫和。
「阿伯……」阿川吸了吸鼻子,把咖啡放在地上,突然用力抹了一把臉:「我沒簽。那個吳經理下午又打來,說如果我不簽,以後施工圍籬拉起來,連一輛機車都牽不進我的店。我本來筆都拿起來了……」
阿川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我看到你把板凳砸在紅線上……幹!我阿川雖然窮,雖然愛買股票想發財,但我不能讓我兒子以後指著我的鼻子說,他老爸為了十萬塊,把鄰居賣了!」
老陳看著這個滿身油污的中年男人,嘴角終於露出一絲微小的弧度。
「但是阿伯……」阿川的語氣突然變得焦急,他指著街角的方向:「你去看!他們根本不打算等我們簽字了!」
老陳和雨婷探出頭,順著阿川指的方向看去。
在南屯老街的盡頭,夜色中亮起了幾盞刺眼的高瓦數探照燈。三台巨大的黃色挖土機(怪手),像是準備將老街吞噬的鋼鐵巨獸,已經悄悄停在了路口。空氣中,傳來柴油引擎低沉的運轉聲。
明天天一亮,強拆就要開始了。
老陳轉過身,走回工作檯。他沒有看那杯冷掉的茶,而是拉開了最底層、一個鎖了四十年的抽屜。裡面,躺著他年輕時用過的那套,最鋒利、最不留餘地的柳葉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