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南屯老街不是被陽光喚醒的,是被柴油引擎的轟鳴聲震醒的。
三台黃色的重型怪手,像三頭餓了很久的鋼鐵野獸,履帶輾過灰黑色的柏油路,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啦嘎啦」聲。排氣管噴出的濃烈黑煙,把初春早晨的薄霧直接撕成兩半。
老街上的居民全都被逼出了家門。沒有人有心情吃早餐。
怪手停在了街口的「李記代書事務所」門前。李代書是這條街上最懂法律的人,也是第一個在同意書上簽字的人。
此刻,六十多歲的李代書正指揮著兩個搬家工人,把一箱箱的文件和舊傢俱往發財車上搬。他低著頭,不敢看周圍鄰居的眼睛。
「李叔!」阿川手裡還攥著昨天那把大扳手,眼眶因為整晚沒睡而佈滿血絲。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攔在發財車前:「你真的簽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棟一拆,我們後面的房子就全露出來了,他們怪手就可以直接開進來!」
李代書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抬起頭,平日裡總是梳得整齊的頭髮現在亂糟糟的,臉上滿是疲憊與羞愧。
「阿川,你讓開……」李代書的聲音很沙啞。
「我不讓!」阿川氣得渾身發抖:「當初說好大家要一起挺住的!你讀那麼多書,怎麼第一個當叛徒!」
「你懂個屁!」李代書突然爆發了,他猛地推開阿川,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聲音淒厲得變了調:「我老婆每個禮拜要洗腎三天!醫生說她的血管已經塞住了,要裝自費的廔管,還要請二十四小時的看護!我不簽字拿那筆錢,難道看著她死在那個發霉的房間裡嗎?阿川,你有骨氣,你幫我出這筆醫藥費啊!」
阿川愣住了,舉著扳手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圍觀的鄰居也都沉默了。金花阿婆原本想上前勸架,聽到這話,默默地退回了麵攤旁,低頭擦著眼淚。在這條街上,沒有絕對的壞人,只有被生活逼到沒有退路的窮人。財團的厲害之處,不在於他們有怪手,而在於他們精準地捏住了每一個小人物最脆弱的軟肋。
「吳經理!」一個戴著工程帽的工頭跑過來,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到了。」
穿著深藍色西裝的吳經理站在安全島上,冷漠地看著這場鄰居間的撕裂。他推了推無框眼鏡,淡淡地吐出一個字:「拆。」
「轟~!」
最前面的一台怪手高高舉起機械手臂,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砸向李代書事務所的二樓陽台。
磚石崩裂,玻璃粉碎的巨響瞬間蓋過了一切。一陣濃烈的粉塵像沙塵暴一樣席捲了整條老街。
在那漫天的灰塵中,阿川看到李家大門上,那張過年時大家一起請老陳寫的春聯~「家和萬事興」~被怪手的鋼爪無情地撕成了兩半。鮮紅的碎紙片在半空中飛舞,像極了老街流出的血。
「不要……不要拆我的家……」李代書的老婆坐在輪椅上,被看護推著站在街角,看著崩塌的屋頂,哭得撕心裂肺。李代書死死抱住妻子,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雨婷站在人群最前面,舉著手機開著直播。她的雙手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劇烈顫抖著,鏡頭晃得厲害。她對著麥克風大喊:「這裡台中南屯老街!誠曜開發正在進行強拆!請大家幫忙分享……」
但直播間裡只有寥寥十幾個人,偶爾飄過一兩句「釘子戶就是要錢啦」、「擋人財路」的冷漠留言。現實世界的殘酷,遠比她在學校裡學到的傳播理論還要冰冷。
第一棟房子很快就被夷為平地。老街原本緊密相連的防線,被硬生生挖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吳經理滿意地看著這個缺口。這就是他的戰術:殺雞儆猴。只要撕開一道裂痕,恐懼就會像瘟疫一樣在這些窮人之間蔓延。
「下一棟,阿川機車行。」吳經理冷冷地下令。
怪手的履帶再次轉動,巨大的陰影朝著阿川的店面罩了下來。阿川咬著牙,死死握住扳手,擋在店門口,大有一副「要拆就連我一起壓死」的架勢。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佝僂卻異常穩定的身影,從漫天的粉塵中走了出來。
是老陳。
他沒有看那台逼近的怪手,也沒有理會吳經理。他徑直走向李代書事務所的廢墟。在一堆破磚碎瓦中,他彎下腰,撿起了一塊被怪手砸斷的舊木頭。
那是李家大門的門楣,上等的台灣檜木,雖然斷成了兩截,但依然散發著淡淡的木香。上面還黏著半張被撕裂的紅紙。
老陳拿著那塊木頭,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阿川的機車行門口。
「阿伯,危險!你快走!」阿川急得大叫。
老陳沒有退。他把木頭放在阿川平常用來修機車的鐵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把昨天夜裡剛磨好的柳葉刻刀。
他拉過一張塑膠板凳,在鐵桌前坐了下來。就在怪手的巨大鋼爪距離他的頭頂不到三公尺的地方。
「陳師傅,您這是在演哪一齣?」吳經理皺起眉頭,拿起大聲公喊道:「就算您不怕死,也別耽誤我們的工程進度!」
老陳沒有抬頭。他的眼神完全專注在那塊斷裂的檜木上。
「李代書為了救老婆,把房子賣了。他不欠這條街什麼,這是他的選擇。」老陳的聲音透過灰塵傳來,不大,卻字字句句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手中的柳葉刀,狠狠地切入檜木中。
「房子可以被推平,紅紙可以被撕破。」老陳的手腕一轉,木屑隨著刀鋒飛濺而出:「但這條街七十三戶人家,七十三個名字。只要根還在,就沒有人可以把我們隨便抹掉。」
怪手的司機被眼前這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老頭嚇到了,下意識地鬆開了操作桿,巨大的鋼爪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老街上只有老陳手裡那把柳葉刀刻入木頭的聲音。
「喀、喀、喀。」
每一刀,都像是在對抗那三台巨大的鋼鐵怪獸;每一刀,都在為這條瀕死的老街,刻下最堅硬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