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公文的那個傍晚,南屯老街沒有人開伙做飯。
幾十戶還沒搬走的居民,像是本能地尋找避風港一樣,全擠到了萬和宮的廟埕前。傍晚的廟口,平常是老人下象棋、小孩跑跳的地方,今天卻瀰漫著一股火燒屁股的焦躁味。
開五金行的阿水伯手裡死死捏著那張「強制拆除通知書」,急得在媽祖廟的香爐前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唸叨:「三天啦!政府的公文都下來了!上面那個紅印章你們沒看到嗎?那是公權力啊!我們拿什麼跟人家鬥?」
阿水伯轉過身,看著坐在石階上抽悶菸的阿川,苦口婆心地勸:「阿川,我下午偷偷打給吳經理了。他說只要我們這幾戶『釘子戶』今天晚上集體點頭,搬遷費他可以再幫我們爭取加個五萬。五萬也是錢啊!總比三天後怪手開過來,把我們當垃圾一樣掃出門好吧?」
「去他的公權力!」阿川猛地把菸蒂砸在地上,站起身,眼裡佈滿了血絲:「政府的印章是蓋來保護財團的嗎?我們按時繳稅,規規矩矩做生意,憑什麼那個姓趙的丟幾個臭錢,政府就幫著他來拆我們的家?」
「阿川!你不要這麼死腦筋!」阿水伯急得直拍大腿:「家?家是什麼?家就是鋼筋水泥嘛!換個地方,有錢重新裝潢,一樣是家啊!你兒子不用繳學費嗎?你老婆不用過好日子嗎?留下來被怪手壓死,這叫保衛家園嗎?這叫神經病!」
阿水伯的話,像是戳中了很多人的痛處。人群裡傳來幾聲無奈的嘆息,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婆婆媽媽,也默默低下了頭。是啊,在現實面前,骨氣一斤值多少錢?
「放你媽的狗屁!」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打斷了阿水伯的勸降。
金花阿婆穿著那件油膩膩的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平常用來撈麵的長竹筷,大步流星地走進了人群中央。她雖然矮胖,但往那裡一站,氣勢竟壓過了所有人。
「阿水,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說那種話不怕媽祖婆打雷劈你?」金花阿婆拿著竹筷,指著阿水伯的鼻子:「家是什麼?你以為家是房地產廣告上那些花格格的漂亮樣品屋喔?」
阿婆轉過身,指著街口的方向:「四十年前,韋恩颱風把我們這條街的屋頂全掀了,那時候政府在哪裡?是阿川他過世的老爸,拿著塑膠布和鐵絲,一家一家幫我們綁屋頂!二十年前,九二一大地震,大家嚇得不敢進屋,是老陳在廟口搭了個棚子,大家擠在一起喝我煮的地瓜粥,才熬過那半個月!」
阿婆的眼眶紅了,聲音卻越來越大:「家,不是鋼筋水泥!家是哪天你生病倒在店裡,隔壁會衝過來幫你叫救護車;是你老婆坐月子,街坊會端雞湯過去;是阿阮一個外國女孩子在台灣被欺負,我們會幫她出頭!這些東西,你拿去別的高級大樓,花五百萬、一千萬,你買得到嗎?!」
整個廟埕鴉雀無聲。只有萬和宮裡的線香,在晚風中靜靜地燃燒著。
阿阮牽著女兒站在角落,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緊緊抱住女兒,心裡最後一絲退縮的念頭,被金花阿婆這番話徹底燒成了灰。
「他們要拆的,不是我們的房子。」阿川走上前,站在金花阿婆身邊,看著廟口這群老鄰居,聲音沙啞卻堅定:「他們要拆的,是我們做人的尊嚴。如果今天我們為了那幾萬塊跪下去,以後我們走在路上,脊椎骨都是彎的。」
阿水伯張了張嘴,看著這群冥頑不靈的鄰居,眼淚也掉了下來。他把手裡那張公文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幹!死就死啦!老子也不簽了!我看那怪手敢不敢從我身上輾過去!」
沒有人高喊口號,也沒有人拉布條。這場在媽祖廟前的辯論,沒有深奧的社會學理論,只有市井小民最粗俗的髒話,和最真實的血淚。但就在這一刻,南屯老街剩下的這幾十戶人家,心真正地栓在了一起。
入夜後,人群散去,大家各自回家準備應對三天後的硬仗。
老街深處的「方寸齋」,鐵捲門依然緊緊關著。
門外,是風雨欲來的死寂;門內,卻傳來一陣極具節奏的聲響。
「喀……喀……喀……」
老陳坐在工作檯前,連燈都沒開全,只留了一盞小小的蛇管檯燈。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那把柳葉刀在他手裡,彷彿有了生命。
第一塊木頭上,木屑紛飛。他沒有看名單,因為這條街上七十三戶人家的名字、職業、脾氣,早就刻在他的腦子裡了。
「金花……這女人脾氣火爆,但心最軟。她的印,字要刻得圓潤一點,留白要多,像她那鍋肉羹一樣,包容一切。」
老陳喃喃自語著,刀鋒一轉,一塊帶著香氣的樟木上,浮現出剛柔並濟的紋路。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他要為這個即將消失的「家」,刻下最後的證明。
距離強制拆除,還有六十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