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的南屯老街,是被一群穿著瑜珈褲、舉著自拍桿的網美吵醒的。
自從三年前那張「白布紅印」的照片爆紅,市府把這裡掛牌成「歷史文化保留試辦區」後,老街就變成了台中市最熱門的打卡景點。
「來,一、二、三,比個愛心!後面的怪手輪胎拍進去沒?對對對,就是要那種廢墟抗爭風!」幾個年輕女孩站在阿川機車行門口那堆早就生鏽的輪胎前,笑得花枝亂顫。她們手裡還拿著最近市區很紅的「低碳無糖燕麥奶」,和這條充滿機油味與老霉味的老街,顯得格格不入。
「小姐,拍完照要不要順便買罐『抗爭紀念機油』?算妳們八折啦!」
阿川穿著一件印著「南屯不屈」的盜版T恤,從店裡探出頭來,滿臉堆笑。這三年,修機車的生意沒變好,他倒是學聰明了,在門口擺了個小攤,賣起了號稱「釘子戶特調」的冬瓜茶和各種文創小廢物。
女孩們翻了個白眼,轉身跑去拍隔壁的萬和宮了。
阿川撇撇嘴,一屁股坐回藤椅上,掏出手機熟練地打開看盤軟體。「水啦!台積電今天開盤又跳空漲了十五塊!老子這幾百股零股,總算沒白抱!」他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轉頭對著對面的「方寸齋」大喊:「陳阿伯!你有沒有看新聞?現在AI和光通訊多熱門,我跟你說,那個做CPO的矽光子概念股,現在進場還來得及啦!」
老陳坐在工作檯前,連頭都沒抬。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滾水澆淋著那把老朱泥壺。今天泡的是最頂級的東方美人茶,茶葉被小綠葉蟬叮咬過,在熱水的催化下,那股獨特的天然蜜香緩緩飄散出來,總算把店門口那股年輕人留下的香水味給壓了下去。
「錢在雲端上飛,你在地上追。追得滿身汗,最後還是掉進別人的口袋。」老陳端起小茶杯,輕輕吹了吹:「你與其看盤,不如看看頭頂。」
阿川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
此時是上午十一點五十分。老街明明是露天的,但光線卻像黃昏一樣昏暗。
「唉,別提了,真他媽見鬼。」阿川煩躁地把手機扔在桌上,伸手把頭頂那盞水銀燈的開關拉開:「大白天的還要開燈,電費都不夠我賣幾杯冬瓜茶的。」
這就是三年前那場「勝利」換來的代價。
趙長生的誠曜開發沒有來拆老街。他只是拿著市府給的「文化保留地容積移轉」與獎勵額度,在老街的左、右兩側,火速蓋起了兩棟高達五十層樓的超級豪宅與商場。
這兩棟玻璃帷幕的龐然大物,像兩座密不透風的冰山,把只有兩三層樓高的南屯老街死死夾在谷底。老街變成了一條終年不見天日的「峽谷」。
「叮~」
正午十二點。太陽終於爬到了天空的最頂點。
奇蹟似地,一道金黃色的陽光穿透了兩棟大樓間狹窄的縫隙,筆直地照進了老街。阿阮雜貨店門口的發霉牆角被照亮了,阿川機車行招牌上的灰塵也閃閃發光。
「來了來了!快點!」
原本懶洋洋的阿阮,突然像上了發條一樣,抱著兩床發霉的棉被衝到街上,手腳俐落地攤開在板凳上曬。阿川也趕緊把幾雙洗好的球鞋拿到街中央。甚至連巷口的幾隻流浪狗,都舒服地趴在這條狹窄的光帶裡打滾。
整條老街的人,都在搶這每天唯一的一段日照。這畫面荒謬得像是一齣黑色喜劇。
然而,這場喜劇只維持了短短的十五分鐘。
十二點十五分。
隨著太陽位置稍微偏移,那道光線就像被人無情地按下了開關,「啪」的一聲,瞬間被五十層高樓的巨大陰影給切斷了。
老街再次陷入了陰冷與昏暗。
阿阮嘆了口氣,默默地把才剛曬出太陽味、卻還沒全乾的棉被收了回去。這兩年因為屋子裡見不到光,她店裡的法國麵包特別容易壞,連她女兒的氣喘都變嚴重了。
「陳阿伯,你說……我們三年前,真的贏了嗎?」阿川看著瞬間暗下來的街道,剛才股票賺錢的興奮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贏?」老陳端著茶杯,看著對面那棟閃爍著耀眼光芒的豪宅外牆:「在他們的遊戲裡,我們連參賽的資格都沒有。」
老陳看得很清楚。最近財經新聞天天在報,趙長生的「誠曜開發」,正為了爭奪南屯區更大的百億重劃案,在股市裡和另一家跨國巨頭「鼎御金控」殺得刀光劍影。
這兩棟五十層樓的豪宅,根本不是蓋給人住的,那是趙長生用來向銀行超額抵押借款、去股市裡當作子彈的籌碼。
他們把老街的天空偷走了,合法地變成大樓的樓層,再合法地換成千億的現金,在雲端上繼續他們的神仙打架。而底下這些以為保住了家園的老百姓,只能在他們巨大的陰影裡,為了十五分鐘的陽光,像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忙進忙出。
「呼~」
一陣從高樓夾縫中擠壓出來的強烈切變風,帶著地下室的廢氣猛然颳過。
「啪啦!」
阿阮店門口那塊區公所為了作秀發下來的「文創木製招牌」,因為常年潮濕,被這陣怪風直接吹斷了螺絲,狠狠地砸在泥水裡。
阿川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看著滿地的碎木頭,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這一次,他連拿扳手要砸誰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