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屯老街的霉味,是從阿阮的雜貨店開始蔓延的。
自從兩側的五十層豪宅拔地而起,老街就像被扔進了一個終年不見天日的防空洞。春雨一下,阿阮店裡的牆壁就開始起泡、剝落,長出一層層白白綠綠的壁癌。
阿阮蹲在店門口,把今天剛烤好、卻因為空氣太潮濕而變得軟趴趴的法國麵包,一個一個扔進黑色的塑膠大垃圾袋裡。這是她這個禮拜倒掉的第三批麵包了。
「幹什麼?你拍什麼拍!」
隔壁突然傳來阿川的怒吼聲。阿阮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阿川拿著一把沾滿黑油的大扳手,氣沖沖地指著一個穿著灰色防風外套、戴著口罩的年輕男人。
那個男人胸前掛著一台 GoPro 攝影機,手裡拿著單眼相機,正對著阿川機車行門口水溝蓋上的一灘油漬,發出「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拍完水溝,他又轉過身,把鏡頭對準了阿阮店門口那幾袋發霉的麵包,以及牆上的壁癌。
「你哪間報社的啦?來找碴是不是!」阿川舉起扳手,作勢要砸過去。三年前他敢拿這把扳手擋怪手,三年後他的脾氣一樣沒變。
但那個灰衣男連躲都沒躲。他平靜地看著阿川,指了指胸前的攝影機,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這位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全程都在錄影。根據《廢棄物清理法》第27條,你店門口的廢機油已經污染水溝;另外,隔壁食品攤販的衛生條件明顯不合格。我只是一個行使公民權利的熱心民眾,現在已經透過 1999 市政信箱連線舉發。你如果動手,就是妨礙自由與恐嚇。」
阿川愣住了。扳手停在半空中,砸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這輩子不怕流氓、不怕黑道,因為那些人講求江湖規矩,大不了一命換一命。但他最怕這種滿口法律條文、沒有情緒的「熱心民眾」。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閃著藍紅燈的警車和環保局的公務車就停在了街口。
警察下來,沒有拔槍,只是無奈地看著阿川:「阿川,把傢伙放下啦。人家有照片有證據,我們接獲報案不來處理,我們自己會被投訴瀆職的。」
環保局的稽查員拿著平板電腦,飛快地開出了兩張單子。一張遞給阿川,一張遞給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阿阮。
「油污未妥善處理,罰款六千;食品衛生環境堪慮,限期改善,併罰一萬二。」稽查員面無表情地唸著條文。
阿阮看著那張薄薄的感熱紙罰單,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一萬二……我賣一個月麵包都賺不到一萬二……」她的眼淚滴在罰單上,把上面的黑色油墨暈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塊。
那個灰衣男收起相機,轉身跨上一輛機車,揚長而去。
阿川捏著罰單,站在陰暗的街道上,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三年前的推土機是實體的,看得到、擋得住;但現在的敵人是透明的。他們躲在法規背後,用幾張照片和一部法典,就能合法地把你逼上絕路。
同一時間,距離老街五公里外的台中市政府,冷氣開得很強。
雨婷坐在都市發展局的辦公桌前,盯著電腦螢幕。她考上約聘公務員已經一年了,當初她天真地以為,進入體制內就能從內部保護阿公的老街。
此刻,她的電腦系統裡,正不斷跳出「1999市民熱線」的派案通知。
短短一個上午,針對南屯老街的檢舉案高達四十五件。從「機車行油污」、「雜貨店衛生」、「五金行招牌違建」到「騎樓盆栽阻礙通行」,巨細靡遺,每一件都有清晰的高畫質照片佐證。
雨婷氣憤地拿著報表,衝進了科長的辦公室。
「林科長,這絕對是惡意檢舉!」雨婷把報表拍在桌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我查過這些檢舉IP,全都來自同一家公關公司。這家公司背後的金主是『鼎御金控』!他們為了逼退誠曜開發的趙長生,故意拿夾在中間的老街開刀,想把這裡弄成治安與衛生死角,藉此打壓趙長生周邊豪宅的房價!我們不能跟著財團起舞,一直去開單逼死老百姓啊!」
林科長是個快要退休的公務員,他正吃著一個七十塊的排骨便當。聽完雨婷的話,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默默地把便當盒蓋上。
「雨婷啊,妳是新聞系畢業的,妳很有正義感,這很好。」林科長抽了一張衛生紙擦擦嘴,語氣平靜得讓人窒息:「妳說鼎御金控在搞趙長生?或許吧。但這跟我們公務員有什麼關係?」
科長用手指敲了敲那疊檢舉報表:「這上面的機油是不是真的滴在水溝裡?麵包是不是真的發霉了?盆栽是不是真的擋住了騎樓?」
雨婷咬著嘴唇:「是……可是那也是因為周圍蓋起大樓,環境變差才……」
「沒有可是。」林科長打斷了她:「我們是行政機關,不是法院,更不是上帝。我們不看『動機』,我們只看『證據』和『法規』。法規說有違規就要罰。如果我們知道有人違規卻不開罰,那個公關公司明天就會去政風處告我們圖利特定居民、瀆職。到時候,丟飯碗的是妳跟我。」
林科長把報表推回給雨婷,嘆了一口氣:「體制就像一把刀,它沒有眼睛,只管切。財團有錢請最好的律師教他們怎麼拿刀,老百姓不懂,只能被切。這就是現實。去把公文做出來,蓋章吧。」
雨婷失魂落魄地走回座位。
冷氣吹得她渾身發冷。她看著桌上那顆屬於她的「承辦人職名章」~一顆幾十塊錢的廉價橡皮圖章。
三年前,她看著阿公用沾滿硃砂的木刻印章,在白布上蓋下了對抗強權的尊嚴。
而三年後,她卻必須拿起這顆冰冷的橡皮圖章,沾上藍色的印泥,在那些即將寄往老街、即將壓垮阿川與阿阮的裁罰公文上,重重地蓋下去。
「啪。」
藍色的印章蓋在了公文上,沒有留白,沒有呼吸。
雨婷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終於明白阿公當年說的「從內部爛掉的木頭」是什麼意思了。原來,最可怕的絞肉機,正是由無數個像她這樣「依法行政」、別無選擇的平凡人,所共同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