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金花阿婆關掉那口燉了四十年的肉羹鍋後,南屯老街的空氣裡,就少了一股安定人心的柴魚味,多了一種名叫「窮酸」的焦躁感。
但生活就像一顆長了霉的橘子,你就算再怎麼嫌棄,也得剝開來把沒爛透的地方吃下去。
五月底,區公所的幹事騎著一台破機車,沿街發放了一疊亮黃色的傳單。上面印著幾行燙金的大字:「南屯老街歷史風貌營造計畫~文創招牌更新補助,每戶最高核發新台幣兩萬元整。名額有限,額滿為止。」
兩萬塊。
對趙長生和鼎御金控那些在七期飯店裡喝紅酒的大老闆來說,這點錢連開一瓶酒的開瓶費都不夠。但對現在連太陽都曬不到的老街居民來說,這簡直是久旱逢甘霖的救命錢。
特別是對剛繳了一萬二千塊環保罰單、股票又被套牢的阿川來說,如果能拿到這兩萬塊,扣掉罰款,他還能倒賺八千,剛好夠繳兒子下個月的補習費。
於是,悲壯的抗爭氣氛瞬間煙消雲散,南屯老街迎來了一場荒謬絕倫的「復古文創大賽」。
最先發難的是五金行的阿水伯。
阿水伯的店裡賣的全是現代工業的產物:塑膠水桶、PVC水管、白鐵螺絲和南寶樹脂。但為了符合傳單上「展現百年老街歷史風貌」的補助標準,阿水伯花了一千五百塊,去建材行買了一塊最便宜的密集板,還自己買了一罐金漆。
隔天早上,一塊寫著「阿水伯傳統打鐵舖」的木板,就用兩根塑膠束帶,歪歪扭扭地綁在他原本那個閃爍著紅藍霓虹燈的「水電材料」招牌下面。
木板的旁邊,還掛著兩個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紅燈籠,燈籠底下剛好正對著一堆特價促銷的螢光色塑膠馬桶刷。
「阿水伯,你這是在搞什麼鬼啦?」阿川叼著一根菸,看著那塊不倫不類的招牌,笑得差點被菸嗆到:「你店裡連個打鐵的火爐都沒有,賣馬桶刷的叫什麼打鐵舖?你當區公所的人是瞎子喔?」
「你懂個屁!這叫意境!這叫文創!」阿水伯理直氣壯地拍了拍那塊密集板,雖然拍掉了一點金漆,但他毫不在乎:「歷史風貌懂不懂?以前我阿公的阿公,在這裡就是打鐵的!我這叫傳承!兩萬塊我拿定了!」
阿川撇了撇嘴,把菸蒂踩熄。轉頭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對面的林藥師更誇張。
林藥師本來開的是西藥房,玻璃櫃裡擺滿了感冒糖漿、威而鋼和各種顏色的維他命。結果今天一早,他竟然在店門口擺了一個借來的搗藥銅缽,還穿了一件不知從哪齣歌仔戲裡借來的灰色長袍。他把原本的「林記西藥房」,用毛筆寫了一張大紅紙,改成了「林氏百年懸壺堂」。
「靠腰喔,林藥師,你賣普拿疼的穿成這樣,是要去收妖是不是?」阿川笑得前仰後合,這幾天壓在心裡的陰霾,竟然被這荒謬的畫面沖淡了不少。
「阿川,你少在那邊酸葡萄。」林藥師推了推老花眼鏡,一邊把一盒避孕藥塞進復古的木盒子裡,一邊冷笑:「區公所的補助名額只有二十個,我們這條街有七十幾戶。你不趕快弄,這兩萬塊就被別人請走了。」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阿川的死穴。
阿川不笑了。他看了看自己那間油污滿地、堆滿廢輪胎和空氣壓縮機的機車行。他賣的是光陽和三陽,修的是化油器和碟煞,這要怎麼「復古」?總不能叫「百年御用鐵馬驛站」吧?
求生慾激發了阿川的潛能。下午,他跑去文具店買了幾張黑色的雲彩紙,剪成古代城牆的形狀,貼在原本俗氣的塑膠招牌四周。然後,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件蓑衣,硬生生地披在那台最吵的空氣壓縮機上。
到了傍晚,雨婷抱著一疊區公所的申請表回到老街時,整條街已經變成了一個廉價、可笑又詭異的影視城。
賣西藥的變成了懸壺堂,賣馬桶刷的變成了打鐵舖,修機車的掛上了紅燈籠。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粗製濫造的「假古董」前,眼神裡閃爍著對那兩萬塊錢的渴望與防備。
「阿婷!妳在市府上班,妳幫阿伯看一下,我這個字體符不符合他們說的『明清美學』?」阿水伯一看到雨婷,立刻拿著申請單湊了上去。
「阿婷,別理他,他的字是奇異筆寫的,不合格啦!妳看林叔叔這個毛筆字,這才是文化!」林藥師也擠了過來。
「你們兩個老不修的閃邊啦!我阿川這間店歷史最悠久,那兩萬塊應該我先請!」
原本還笑著互相嘲諷的三個人,為了搶雨婷手裡那幾張申請單,竟然在騎樓下互相推擠了起來。
「阿川!你那台空壓機吵得要死,哪裡有文化?你信不信我去建管處檢舉你門口那個遮雨棚是違建,讓你連申請資格都沒有!」林藥師急了,扯著嗓子威脅。
「你敢檢舉我?你藥房後面的鐵皮加蓋就合法喔?要死大家一起死啦!」阿川的眼睛瞬間紅了,青筋在脖子上暴起。
雨婷被擠在中間,手裡的申請單被扯破了一角。
她看著眼前這三個面紅耳赤的男人。三年前,就是這三個人,肩並著肩站在防暴警察的盾牌前,阿川拿著扳手,阿水伯拿著鐵棍,林藥師甚至準備了急救箱。那時候,他們連死都不怕,說要守護這條街的靈魂。
但現在,為了區區兩萬塊的招牌補助款,他們穿著可笑的戲服,用最惡毒的話互相詛咒,甚至拿著法規的刀子,準備捅向昔日戰友的心窩。
「夠了!」
雨婷突然大吼一聲,眼淚奪眶而出。她把手裡那疊申請單用力地砸在阿水伯的密集板招牌上。紙張散落一地。
「你們不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很可悲嗎?!」雨婷指著那些滑稽的招牌,聲音發著抖:「人家大財團拿走了一百億的地,把我們的陽光都遮死了!政府現在丟兩萬塊出來,就像丟一根骨頭給狗!你們不去咬丟骨頭的人,反而在這裡自己咬自己?」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阿川愣在原地,看著散落一地的表格;阿水伯尷尬地搓著手;林藥師默默地拉了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灰色長袍。
他們心裡難道不知道自己很可笑嗎?他們當然知道。
「阿婷……」阿川低下了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妳以為阿叔愛穿這身猴戲給人家看喔?一萬二的罰單我要繳啊……我不搶這兩萬塊,我兒子下個月就要去端盤子,不能去補習班了……」
阿川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鬥志的眼睛裡,現在只剩下滿滿的疲憊與無奈。
「我們是狗沒錯。可是狗肚子餓了,如果不搶這根骨頭,是真的會餓死的。」
雨婷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陳依然坐在「方寸齋」的暗處,手裡拿著一塊砂紙,正在打磨一塊沒有雕刻的石頭。
他看著街上這場荒謬的喜劇,聽著阿川那句卑微的告白。
貧窮不會讓人變得勇敢,貧窮只會剝奪人的體面,讓人變成連自己都討厭的模樣。這兩萬塊的補助,就像是一滴高濃度的酸液,精準地滴在了老街人最後的自尊心上,把他們三年前用血印建立起來的情誼,腐蝕得一乾二淨。
老街沒有被推土機推平,但它確確實實地,在這一場搶奪骨頭的鬧劇中,徹底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