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屯老街的猜忌,是從一陣急促的快門聲開始的。
自從那兩萬塊的「文創招牌補助」發布後,老街的鄰居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吃飽飯就坐在騎樓下泡茶聊天了。每個人都躲在自己粗製濫造的「假古董」招牌後面,用一種防備且充滿敵意的眼神,偷偷打量著左右鄰舍。
因為區公所說得很清楚:名額只有二十個,而且「有重大違建紀錄者,取消申請資格」。
在台灣的老街區,哪家沒有加蓋鐵皮屋頂?哪家沒有把騎樓外推?以前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因為生活都不容易。但在兩萬塊的誘惑與生存的恐懼面前,這層脆弱的默契就像一張浸水的衛生紙,一捅就破。
星期三上午,一輛印著「台中市政府都市發展局」的黃色工程車,緩緩停在阿川的機車行門口。
兩個戴著白色工程帽的拆除大隊人員走了下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和紅色的噴漆罐。他們走到阿川門口那個用來遮雨、擋風洞效應的鐵皮遮雨棚下,比對了一下平板上的照片,然後毫不猶豫地在鐵皮柱子上噴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老闆,這是你的產權對吧?有人透過 1999 實名檢舉你違章建築。」帶隊的公務員拿出一張公文:「限期三天內自行拆除,否則市府將強制執行,並追討拆除代金。」
阿川手裡的扳手「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有像前幾天砸豪宅那樣發瘋,因為他知道砸了也沒用。他死死盯著那張公文上的「實名檢舉」四個字,腦海裡瞬間閃過前幾天林藥師威脅他的那句話~「你信不信我去建管處檢舉你門口那個遮雨棚是違建!」
「幹你娘的老林!你真的去弄我!」
阿川眼眶瞬間佈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轉身衝向對面的「林氏百年懸壺堂」。
「砰!」阿川一腳踹開西藥房的玻璃門,指著正在幫客人包藥的林藥師破口大罵:「姓林的!你為了那兩萬塊,竟然叫人來拆我的遮雨棚!你這生兒子沒屁眼的畜生!」
藥房裡的客人嚇得趕緊跑了出去。林藥師臉色一白,隨即漲紅了脖子,用力拍了一下玻璃櫃檯:「阿川,你嘴巴放乾淨一點!誰去檢舉你了?你自己違建被抓,怪到我頭上?」
「這條街除了你,還有誰會去打 1999?前天晚上只有你說要弄我!」阿川一把揪住林藥師那件可笑的灰色復古長袍領口,拳頭高高舉起:「你以為弄掉我的資格,你就能拿到錢?我告訴你,要死大家一起死!」
阿川沒有把拳頭砸下去。他狠狠推開林藥師,掏出自己口袋裡沾滿機油的智慧型手機,直接打開相機,對準了西藥房後方那一塊明顯是用來堆放雜物的鐵皮加蓋。
「喀嚓!喀嚓!」
阿川連拍了十幾張照片,然後當著林藥師的面,粗暴地按著手機螢幕:「好啊,你會打 1999,我也會!我現在就上傳市府信箱!附上照片!我看你的『懸壺堂』保不保得住!」
「阿川你瘋了是不是!那是我們家堆藥品的地方,拆了我的藥要放哪裡!」林藥師急了,撲上去要搶阿川的手機。
兩個人在狹窄的藥房裡扭打成一團,撞翻了裝滿感冒藥的展示架,藥丸和玻璃瓶碎了一地。
而這場扭打,只是老街崩潰的序曲。
阿川真的檢舉了林藥師。隔天,林藥師的鐵皮屋也被噴上了紅漆。
林藥師氣瘋了。他認定這一切一定是阿水伯在背後煽風點火,因為阿水伯的五金行就開在阿川隔壁。於是,林藥師拿著手機,拍下了阿水伯佔用騎樓堆放的馬桶刷和水管,傳給了警察局和環保局。
阿水伯收到了一萬二的佔用道路罰單,氣得高血壓發作。他轉頭就把怒氣發洩在斜對面的阿阮身上,檢舉她雜貨店的招牌超過了法定尺寸,擋住了他的視線。
短短一個禮拜,南屯老街陷入了一場瘋狂的「大逃殺」。
每個人都拿著手機,像抓特務一樣盯著自己的鄰居。昨天還互相借醬油的街坊,今天就成了檢舉信箱裡的匿名原告。工程車和警車幾乎天天來報到,紅色的拆除漆、藍色的罰單,像雪片一樣飛進這條終年不見天日的峽谷裡。
下午三點,市府辦公大樓裡。
雨婷坐在電腦前,呆呆地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 1999 派案系統。
上個禮拜,檢舉老街的 IP 還來自公關公司;但這個禮拜,系統裡顯示的檢舉人 IP,全都是南屯老街的住戶。
系統上顯示著荒謬的數據:為了爭奪那總額四十萬(二十個名額,每戶兩萬)的補助款,老街居民互相檢舉所產生的拆除代金與罰款,已經累計超過了兩百萬。
沒有財團的推土機,沒有黑道的汽油彈。市府只是在水池裡丟了一小塊肉,這些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平民,就自己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林科長端著保溫杯從雨婷身後走過,看著螢幕上的數據,輕輕笑了一聲:「妳看,我早就說過了。體制這把刀,最好用的時候,就是讓他們自己拿著互砍。趙長生和鼎御金控現在一滴汗都不用流,這條街自己就垮了。」
雨婷覺得渾身發冷,胃裡一陣翻攪。她推開椅子,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乾嘔了起來。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和一種對人性徹底絕望的悲哀。
傍晚,南屯老街下起了一場悶熱的雷陣雨。
阿川的遮雨棚已經被市府強制拆除了。雨水毫無阻擋地灌進機車行裡,把他的工具和幾台待修的機車淋得透濕。
林藥師的後院被拆了一半,地上散落著被雨水泡爛的紗布和藥盒。
阿水伯坐在騎樓下,看著手裡那一萬二的罰單,旁邊是他花一千五買來的、已經被雨水泡得脫層的「打鐵舖」木板。
整條街死氣沉沉,沒有人吵架了,因為每個人都輸得傾家蕩產。他們為了兩萬塊的糖衣,吞下了足以致命的毒藥。
老陳打著一把黑傘,慢慢地走過這片狼藉的街道。
他走到阿川的機車行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水溝。在那裡,有一塊沾滿了黑色機油、泥水和狗大便的破布。
那是阿川昨天為了搶救被雨淋濕的機車零件,隨手從雜物堆裡扯出來墊在地上吸水的破布。
老陳彎下腰,用傘尖輕輕挑起那塊布的一角。
雨水沖刷掉了一部分污泥,隱隱約約地,露出了布面上幾個殘破不堪、褪了色的紅色印泥痕跡。而在那堆雜亂的印記中央,那個原本代表著尊嚴與留白的「無字紅框」,已經被阿川踩上了一個深深的、沾著黑油的鞋印。
那是三年前,他們用命護下來的血書。
現在,它只是一塊用來吸廢油的抹布。
老陳沒有把布撿起來。他靜靜地看著那個黑色的鞋印,任憑雨水打在自己的黑傘上。
這個世界沒有童話。當生存的底線被權力與資本逼到絕境時,尊嚴,是第一個被自己人踩在腳底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