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五月的陽光,帶著一絲能把柏油路烤軟的毒辣。
雨婷抱著一個裝滿私人物品的紙箱,走出了市政府大樓冷氣開得極強的玻璃旋轉門。熱浪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她沒有回頭看那棟象徵著權力與規則的宏偉建築。在她的口袋裡,安靜地躺著一個黑色的塑膠隨身碟。
那是她離開前,趁著午休時間,從那份被列為機密的「南屯之星百億聯合開發案」卷宗裡,偷偷拷貝下來的資料。裡面包含了那份錯字連篇的都市計畫書,以及那張寫著「社會風險阻斷策略」的 Excel 表格。
雨婷很清楚,自己不是好萊塢電影裡那種帶著隨身碟就能扳倒邪惡帝國的超級英雄。在台灣,這份文件如果現在丟給媒體,財團的律師團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把它說成是「遭駭客竄改的偽造文件」,而她自己則會吃上洩密官司,連阿公的養老金都要賠進去。
但她還是把它帶出來了。因為她是新聞系畢業的,她知道在新聞學裡,這不叫證據,這叫「引信」。
引信不需要立刻點燃,它只需要埋在最致命的地方,等待風向改變的那一天。
下午三點,雨婷回到了南屯老街。
經過這幾天的「互相檢舉大逃殺」和雷雨的洗禮,老街看起來就像是剛被轟炸機肆虐過一樣。地上滿是被雨水泡爛的紙箱、碎玻璃,還有各種被市府強制拆除的違建殘骸。
阿川正光著膀子,蹲在機車行門口,用一把生鏽的鐵鉗,試圖把卡在水溝蓋裡的一條粗鐵鍊拉出來。
那是三年前,他用來把幾十個廢輪胎綁在一起,擋住誠曜開發推土機的那條鐵鍊。
「阿川叔。」雨婷抱著紙箱走過去,輕聲喊了一句。
阿川抬起頭,滿臉都是汗水和機油。他看了一眼雨婷手裡的紙箱,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喲,我們的大官員被炒魷魚啦?還是受不了裡面的冷氣太強,自己跑出來了?」
「我自己辭職了。」雨婷放下紙箱。
「辭得好啊!」阿川拍了拍大腿,站起身來,指著自己那間破破爛爛的機車行:「妳看妳叔叔我,昨天被扣了強制拆除費,今天窮得連中午的便當都買不起。我剛看了一下手機,台積電又創新高了,結果我連買一股零股的錢都湊不出來。歡迎加入我們失業貧民俱樂部!要不要喝冬瓜茶?前市府官員算妳半價啦!」
阿川用他一貫的黑色幽默,試圖掩蓋眼底那層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絕望。
他轉過身,雙手握住那條粗鐵鍊,大吼一聲:「給我起!」
他用力往後一拉。
「啪!」
一聲脆響。那條曾經堅不可摧、象徵著老街人不屈意志的鐵鍊,因為這三年來泡在污泥與酸雨裡,早已從內部生鏽腐朽。在阿川的拉扯下,鐵鍊竟然從中間硬生生地斷成了兩截。
阿川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手裡握著那半截斷裂的生鏽鐵鍊,阿川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斷鐵,眼眶一瞬間紅透了。
「斷了……連這玩意兒都累了。」阿川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一種認命的悲涼:「阿婷,我們是不是真的很蠢?三年前我們以為自己是英雄,結果搞了半天,我們只是人家大老闆拍企業形象廣告裡的免費臨時演員。人家連便當都沒發給我們,我們還在這裡為了兩萬塊自己咬自己。」
「阿川叔,不是你們的錯。」雨婷蹲下身,看著阿川的眼睛,語氣異常堅定:「是他們在水裡下了毒。」
雨婷站起身,抱起紙箱,走進了對面的「方寸齋」。
店裡依然昏暗。老陳坐在那盞老舊的蛇管檯燈下,正慢條斯理地用滾水澆淋著一把老朱泥壺。壺裡泡著頂級的東方美人茶,那股被小綠葉蟬叮咬過後、經過陽光萎凋才逼出來的獨特天然蜜香,在充滿霉味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阿公,我回來了。我不幹了。」雨婷把紙箱放在角落,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的隨身碟,還有她用印表機印出來的那張 Excel 表格,輕輕放在老陳的茶桌上。
老陳沒有停下倒茶的動作,琥珀色的茶湯穩穩地落入兩個小瓷杯中。
「坐。」老陳推了一杯茶到雨婷面前。
雨婷坐了下來,指著那張表格,聲音微微發抖:「阿公,你看。沒有什麼意外,沒有什麼老街人的劣根性。這一切都是鼎御金控和趙長生算計好的。他們用兩萬塊的補助款和違建法規,故意讓我們自相殘殺。我們就像是被圈在實驗室裡的白老鼠!」
老陳戴上老花眼鏡,拿起那張紙,靜靜地看著上面冷冰冰的「社會風險阻斷策略」幾個字。
看了許久,老陳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淡漠的冷笑。
他把紙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阿婷,妳以為阿公活了七十幾歲,看不出這是借刀殺人的把戲嗎?」老陳的目光平靜如水。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阿川叔他們?為什麼看著他們被罰款、被拆房子,看著金花阿婆把火熄了?」雨婷不解,甚至有些激動。
老陳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張紙。
「因為在絕對的權力面前,講道理是沒有用的。這就像是人體裡長了壞細胞,」老陳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哲理:「這些資本和貪婪的政客,就是最惡性的腫瘤細胞。他們偽裝得很好,跟正常的細胞搶奪養分,把你逼到絕境。我們這種老百姓,就是被他們吸收養分的微血管。」
老陳看著雨婷:「妳知道,那些長得最快、最巨大的惡性腫瘤,最後是怎麼死的嗎?」
雨婷愣住了,搖了搖頭。
「它們不是被藥物殺死的。」老陳冷冷地說:「當腫瘤擴張得太快、太貪婪的時候,它自己新生的血管會來不及供應養分。於是,腫瘤的最中心,會因為缺血缺氧,開始自己腐爛、壞死。這在醫學上,叫做『中心壞死』。」
老陳指著窗外那兩棟高聳入雲的豪宅,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趙長生和鼎御金控現在看起來握手言和了,市長也拿到了好處。百億的利益,多大的一塊肥肉啊。但妳以為,兩隻餓極了的野狼,真的能平分一塊肉嗎?」
老陳把桌上那方完全沒有雕刻過的「無字青石印」推到雨婷面前。
「計白當黑,留白,不是投降,而是退一步,讓出空間。」老陳看著那個黑色的隨身碟:「我們老百姓鬥不過他們的法規,那我們就徹底退出來。讓他們去搶,讓他們去鬥。當這條街再也沒有油水可以榨的時候,他們的貪婪,就會讓他們把獠牙對準彼此。」
老陳拍了拍雨婷的手背。
「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這份文件妳收好。等他們分贓不均、互相撕咬到見骨的時候,這就是戳破那顆腫瘤最後的柳葉刀。」
雨婷看著阿公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看著桌上那方乾淨的無字印,內心的焦躁與恐懼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窗外,梅雨季的暴雨再次傾盆而下,瘋狂地沖刷著南屯老街的泥濘。
但在這片無盡的紅海與黑暗中,雨婷知道,一顆名為「報應」的種子,已經在那個百億重劃區的最深處,悄悄地埋下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冷眼旁觀,看著那些穿著西裝的壞細胞,如何被自己的貪婪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