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最後一場暴雨停了,但南屯老街並沒有迎來放晴的乾爽。
兩側高達五十層的「誠曜御苑」與「鼎御廣場」,將初夏的熱氣死死地悶在這條狹窄的峽谷裡。高樓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老街底層卻依然陰暗潮濕,水溝裡散發著腐敗的酸臭味。
中午時分,阿川坐在被拆得精光的機車行騎樓下,手裡捧著一個最便宜的五十塊錢素食便當。
以前他無肉不歡,但現在為了省錢,加上前陣子高血壓的警告,他只能改變習慣。他默默地先夾起便當裡的炒青菜,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墊胃,把唯一的一塊滷豆乾留到最後。他刻意避開了那些會讓他想起奢華與權力的東西,包括對街豪宅裡飄出的高級餐廳牛排味。那些東西不屬於他,他現在只求能安安穩穩地把兒子拉拔大。
金花阿婆的麵攤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阿水伯的「打鐵舖」招牌已經被當成垃圾收走了。整條老街像是一條被抽去了脊索的魚,靜靜地癱在砧板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方寸齋」裡,老陳正在收拾東西。
工作檯上的刻刀,被他一把一把地擦拭乾淨,整齊地收進了帶鎖的木箱裡。那方象徵著最高境界的「無字青石印」,也被他妥善地包進了絨布袋。
雨婷默默地幫忙整理。這幾天,她沒有再投履歷。離開市政府後,她彷彿得了一種「公文恐懼症」,只要看到印滿黑字的A4紙,就會想起那台把鄰居們絞得粉碎的官僚機器。
「阿婷,水燒開了,幫我把那罐茶葉拿過來。」老陳指了指架子上的一個老錫罐。
雨婷把錫罐遞過去。老陳熟練地溫壺、置茶,滾水沖下的瞬間,一股帶著獨特天然蜜香的氣息,緩緩在霉味深重的老街空氣中散開。
「阿公,你今天怎麼捨得泡這罐東方美人?」雨婷有些驚訝。這罐頂級的白毫烏龍,阿公平時可是當寶貝一樣收著的。
「因為今天適合喝它。」老陳端起小瓷杯,看著琥珀色、清澈透亮的茶湯,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靜:「這東方美人茶,最大的特色,就是必須讓小綠葉蟬狠狠地咬過。茶葉受了傷、產生了防禦的變異,經過陽光的萎凋,最後才能逼出這種無法人工合成的天然蜜香。」
老陳把茶杯遞給雨婷:「人也一樣。這三年,這條街被財團和體制狠狠地咬得體無完膚。那些貪婪的資本,就像血液裡突變的壞細胞,一點一滴地想同化我們,讓我們也跟著自私、跟著互咬。但阿婷,受傷不是為了跟著腐爛,是為了看清本質,逼出自己的底線。」
喝完最後一口茶,老陳站起身,拿起牆角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黑色小水桶,裡面裝了半桶乾淨的清水。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支寫大字用的狼毫毛筆。
「走吧,陪阿公去一趟萬和宮。」
爺孫倆走出方寸齋。阿川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力氣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繼續扒著便當裡的白飯。
萬和宮是南屯人的信仰中心。三百多年來,這座媽祖廟看盡了這裡的繁華與滄桑。廟前那片寬闊的青石板廣場,是老街僅存的、沒有被高樓陰影完全吞噬的公共空間。
初夏的正午,陽光直直地照在青石板上,把石頭烤得微微發燙。
老陳提著水桶,走到廣場正中央。他沒有拿香進廟裡拜拜,而是直接在發燙的青石板上蹲了下來。
他拿起那支大毛筆,沾滿了水桶裡的清水。
「阿公,你要做什麼?」雨婷不解地看著他。
「刻印。」老陳的聲音很穩。
他握緊筆桿,手腕懸空,以水為墨,以石為紙,在廣場的青石板上,行雲流水地寫下了一個大大的「白」字。
清澈的水跡印在乾燥的石頭上,字體蒼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屈的傲骨。
但因為青石板被太陽烤得發燙,那個「白」字剛寫完不到十秒鐘,水氣就開始蒸發。筆畫從邊緣開始變淺,最後化為一縷微不可察的水蒸氣,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青石板依然是那塊青石板,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
雨婷愣住了。她看著阿公沾水、寫字、消失,然後再沾水、再寫字。反覆幾次,什麼也沒留下。
「阿婷,妳看懂了嗎?」老陳沒有停下手中的筆,看著水跡再次消失:「趙長生和鼎御金控,他們用合約、用法規、用印章,把他們的名字死死地刻在土地上、刻在權力裡。他們以為只要字寫得夠深、樓蓋得夠高,就能永遠擁有這一切。」
老陳站起身,看著遠處那兩棟宛如巨獸般的五十層豪宅。
「但他們不懂,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用力填滿的東西,最後都會因為互相推擠而碎裂。他們為了百億的利益,遲早會互相撕咬到同歸於盡。」
老陳轉過頭,看著雨婷口袋的位置~那個裝著財團陰謀隨身碟的地方。
「我們鬥不過他們的推土機,也鬥不過他們手裡的公文。在這種合法吃人的紅海裡,老百姓最好的反擊,就是當這灘水。」
老陳把毛筆放回水桶裡。
「不與他們爭奪墨水,不讓他們的骯髒染黑我們。他們算計他們的,我們守住我們自己內心的這塊『留白』。水乾了,石頭還是乾淨的。只要妳的心裡沒有被貪婪和恐懼佔領,他們就永遠無法真正統治妳。這,才是亂世裡,平民最後的、也是最高級的尊嚴。」
雨婷看著空無一物的青石板,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無力,而是一種徹底的釋然。
微風吹過萬和宮的廣場,帶來了一陣淡淡的檀香。
南屯老街依然被困在那座巨大的鋼筋水泥峽谷裡。阿川還在為了明天的生活費發愁,阿阮的麵包依然因為沒有陽光而發霉。生活並沒有因為一場頓悟而奇蹟般地變好。
但在這個喧嘩、擁擠、充滿算計的殘酷世界裡,雨婷知道,至少在方寸齋裡,在她和阿公的心裡,永遠保留著一方無法被任何權力與資本填滿的淨土。
遠處,市府大樓的冷氣依然運轉著,財團的股市依然在跳動。
而雨婷口袋裡的那個黑色隨身碟,正靜靜地躺在黑暗中,像一顆蟄伏的種子,等待著這片腐敗的紅海,迎來它自我毀滅的那一天。
(第二部《被圈養的紅海》 完~敬請期待第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