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場華麗的玻璃雨,在隔天清晨變成了南屯老街居民茶餘飯後的笑話。
幾輛印著「誠曜物業」的黑色工程車一大早就停在老街巷口,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人拿著掃把和畚箕,低著頭,默默地清掃著掉落在柏油路和水溝蓋上的強化玻璃碎屑。這些閃閃發亮的渣滓,像是某種昂貴的垃圾,與老街的霉味混雜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阿川拉開機車行的鐵捲門,手裡端著一杯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廉價美式咖啡。他沒有去嘲笑那些工人,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手裡那支螢幕已經佈滿裂痕的手機上。
早上九點,台股開盤。
阿川習慣性地先掃了一眼自己那少得可憐的自選股。台積電(2330)開盤跳空上漲了幾塊錢,富邦科技(0052)也跟著大盤紅通通的。這些站在雲端上的AI與科技股,穩健地跳動著,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繁華,跟南屯老街的死寂毫無關係。
但他今天真正在意的不是這些。他的大拇指在螢幕上滑動,點開了營建類股的報價。
「誠曜開發」,昨天的收盤價還是高高在上的紅字,今天一開盤,直接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跳空重挫了百分之七,並且一路朝著綠色的跌停板狂奔。
「活該啦!報應!」阿川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冷笑了一聲。
他以為這是因為昨晚的「高空碎玻璃事件」引發了市場恐慌。畢竟,新聞台從早上六點就開始瘋狂輪播那段從豪宅頂樓流出的混亂畫面:趙長生狼狽地趴在滿地香檳與玻璃渣裡,市長的西裝被割破,背景音是名媛們淒厲的尖叫。
這對一家主打「頂級豪宅」的建商來說,絕對是公關災難。
但阿川是個在股市裡被割了十幾年韭菜的「資深散戶」。久病成良醫,他看著誠曜開發那恐怖的成交量,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量不對啊……」阿川喃喃自語。
散戶恐慌拋售,通常是螞蟻搬家,量雖大但筆數碎。但現在盤面上掛出來倒貨的,全是幾千張、幾千張的超級大單。這不是散戶在逃命,這是有人在拿著重型機槍掃射。
阿川點開了看盤軟體裡的「主力進出」和「券商分點追蹤」功能。
螢幕上跳出了一排今日賣超最大的券商分點。排在第一名、佔了總賣出量將近四成的,赫然寫著四個字:鼎御證券。
阿川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鼎御證券,不就是那個昨天晚上還跟趙長生一起在頂樓喝香檳、宣布聯合開發的「鼎御金控」旗下的子公司嗎?
這算什麼?前天還在電視上握手說要共創「南屯之星」的百億盟友,今天一早就在股市裡把對方往死裡倒貨?
阿川順手查了一下鼎御金控旗下的幾家投資公司。他驚悚地發現,早在昨晚玻璃碎裂之前的一整個禮拜,鼎御金控就已經在市場上悄悄佈局了大量的「融券放空」單。
他們早就準備好要殺趙長生了!昨晚那塊因為切變風而碎裂的玻璃,不過是老天爺剛好遞給鼎御金控的一把刀。甚至,連今天早上那些鋪天蓋地、將玻璃碎裂誇大為「嚴重結構安全瑕疵」的媒體報導,背後都很可能有鼎御的公關公司在推波助瀾。
「幹……這群穿西裝的流氓……」阿川覺得背脊發涼。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鼎御金控當初要花大錢搞出那份「社會風險阻斷策略」,把老街的居民逼得互相檢舉、自相殘殺。那根本不是為了幫趙長生解決抗爭,那是為了讓趙長生誤以為自己有了一個強大的盟友,進而放心地把所有資金都押在「南屯之星」這個百億巨獸上,把財務槓桿開到極限。
現在,豬養肥了,刀也磨亮了。殺戮,正式開始。
同一時間,七期重劃區,誠曜開發總部頂樓。
趙長生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那是昨晚被飛濺的玻璃渣劃傷的。但他現在根本感覺不到痛,因為他的臉色比那塊白紗布還要慘白。
辦公室裡沒有開燈,百葉窗緊緊拉著。趙長生死死盯著辦公桌上的六個電腦螢幕,上面全是誠曜開發已經亮起刺眼綠燈、死死鎖在跌停板上的股價。
「董事長……」財務長推開門,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站了一整夜:「銀行團那邊……打電話來了。」
趙長生猛地抬起頭,雙眼佈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獸。
「他們說什麼?」
「因為昨天的工安意外,加上今天媒體大幅報導我們的大樓有『抗風係數造假』的嫌疑……」財務長嚥了一口口水:「聯貸案的主辦行說,在第三方結構安全鑑定報告出來之前,暫停撥款。而且……」
「而且什麼!說!」趙長生抓起桌上價值幾萬塊的萬寶龍鋼筆,狠狠地砸在地上。
「而且,因為我們的股價今天跌停,我們之前拿去質押借款的股票,已經逼近了維持率的底線。銀行要求我們明天下午三點前,必須補足三億的保證金。否則……否則他們就要斷頭,強制拍賣我們質押的股票。」
趙長生頹然地跌坐在純皮的辦公椅上。
三億。在平時,對他來說不過是幾個豪宅單位的價錢。但現在,為了吃下「南屯之星」的土地,他已經把公司的現金流抽乾了。他所有的錢,都變成了對面那兩棟五十層樓的鋼筋水泥,以及帳面上的數字。
「鼎御那邊呢?」趙長生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打電話給李執行長!我們是聯合開發的夥伴,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遇到流動性風險,他們有義務提供過橋貸款!」
財務長面如死灰地搖了搖頭:「打過了。李執行長的秘書說,執行長今天飛紐約開會,一個禮拜後才回來。而且……董事長,您看這個。」
財務長把一份股市籌碼分析報告遞到趙長生面前。
報告上,清晰地標示出今天瘋狂倒貨、把誠曜開發砸向跌停板的最大空頭主力,正是鼎御金控。
趙長生看著那份報告,大腦陷入了長達十秒的空白。
「他陰我……他媽的李文淵陰我!」
趙長生突然像瘋了一樣大吼起來,他一把將桌上的電腦螢幕、文件、咖啡杯全部掃到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他終於醒了。
從頭到尾,鼎御金控根本就沒有想過要跟他「聯合開發」。鼎御看上的,是南屯這塊地,更是他趙長生耗費三年心血蓋好的大樓。只要把誠曜的股價打穿,讓銀行斷頭,鼎御金控就能像禿鷹一樣,用不到市價一半的跳樓價,合法地把誠曜開發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市長的乾杯是假的,媒體的吹捧是假的,只有資本那張滴著血的血盆大口,才是真的。
「報應……」趙長生靠在真皮椅背上,看著滿地狼藉,突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慘笑。
三年前,他用推土機和容積率,合法地搶走了南屯老街的陽光;三年後,比他更龐大、更冷血的金融巨獸,用同樣合法的股市規則,切斷了他的大動脈。
在這個沒有底線的紅海裡,永遠有比你更龐大的怪物在暗處等著你。
南屯老街的騎樓下,阿川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像斷頭台一樣垂直落下的綠色股價線,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把最後一口十八塊錢的啤酒喝完,捏扁了鋁罐。
「阿伯,」阿川轉頭看著依然一頭霧水的阿水伯,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復仇快感的冷笑:「那些西裝狗,終於開始互咬了。這齣戲,比八點檔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