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5
《留白處的喧嘩》 第三部:巨獸的自噬 第九卷:壞死的血管 第三十章:買不到的陽光

「誠曜御苑」第四十五層的頂級實品屋裡,裝潢奢華得像是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凡爾賽宮。

客廳鋪著義大利進口的卡拉拉白大理石,全套的愛馬仕家具散發著金錢的幽香。但此刻,站在客廳中央的貴婦林太太,臉色卻比那塊白大理石還要難看。

「李經理,你這房子……是不是有養鬼啊?」林太太緊緊抓著愛馬仕鉑金包,聲音微微發抖。

陪同看屋的王牌代銷經理滿頭大汗,名貴的西裝襯衫早就濕透了。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職業笑容:「林太太您真愛開玩笑,我們這是坐北朝南的帝王座向,怎麼會有……」

「那你解釋一下,這到底是什麼聲音?!」林太太尖銳地打斷了他。

不用她刻意去聽,整個一百二十坪的豪宅裡,正充斥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頻嗡嗡聲。那聲音像是有一百隻蜜蜂在腦殼裡盤旋,又像是一頭深海巨鯨在死前發出的哀鳴。

這就是大自然開出的第二張罰單。

趙長生為了把容積率用到極致,蓋出了一堵擋住老街陽光的巨大玻璃牆。但他忽略了,當高空的強對流風撞上這面毫無緩衝的平滑切面時,風無處可去,只能沿著建築物的縫隙瘋狂擠壓,產生了物理學上無解的「低頻共振」。

「這是……這是我們大樓獨有的『自然環境音』,證明我們的建築會呼吸……」代銷經理硬著頭皮瞎掰。

「呼吸你個大頭鬼!」林太太氣得完全沒了貴婦的優雅,「我花了一億兩千萬買你們的頂樓,是為了看七期的夜景,不是為了來這裡聽鬼哭神嚎的!還有那個陽台,你開門讓我出去看看啊!」

代銷經理嚥了一口口水,手抖著走向那扇厚重的隔音落地窗。他按下電動開關。

「嘩~嗡!!」

落地窗才剛開了一條十公分的縫,一股恐怖的切變風瞬間灌進客廳。林太太頭上那頂剛從巴黎買回來的香奈兒寬簷帽,直接被狂風捲起,在客廳半空中轉了三圈,然後精準地砸進了那個價值百萬的水晶裝飾花瓶裡。「啪啦」一聲,花瓶碎了一地。

風聲淒厲,吹得客廳裡的水晶吊燈瘋狂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這哪裡是陽台?這根本是颱風眼的中心!

「退訂!我要找律師退訂!你們這是詐欺!」林太太尖叫著捂住耳朵,踩著高跟鞋落荒而逃。

代銷經理無力地靠在牆上,看著滿地碎玻璃,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已經是這個禮拜第四十個要求退戶的VIP客戶了。

而在同一棟大樓的二樓,誠曜開發的臨時戰情室裡,趙長生正經歷著比頂樓強風更猛烈的風暴。

「趙董,不好了!早上退戶的存證信函又來了十二封!」財務長抱著一疊文件衝進來,面如死灰:「那些原本說好要交尾款的客戶,現在全都聯合起來,說我們大樓有『嚴重的結構性低頻噪音』與『風洞瑕疵』,不僅拒絕交屋,還要告我們違約!」

趙長生坐在辦公椅上,雙眼佈滿了血絲。這幾天,他的頭髮幾乎白了一半。

「房子建照拿到了沒?使用執照下來了沒?一切合法,他們憑什麼退!」趙長生猛拍桌子,但聲音卻外強中乾。

「合法是合法……」財務長都快哭了:「可是趙董,那些買得起一億豪宅的人,哪個背後沒有養律師團?哪個沒有政商關係?他們硬要卡住尾款打官司,我們根本耗不起啊!銀行下午三點就要抽那三億的保證金了,我們帳上的現金,連付這個月的工人工資都不夠了!」

趙長生頹然地癱在椅子上。

他引以為傲的「誠曜御苑」,現在變成了一座賣不出去、住不進去、甚至連窗戶都不敢開的「黃金監獄」。他用盡心機,合法地偷走了老街的陽光,蓋起了這座巴別塔。但他萬萬沒想到,陽光可以被偷走,但風是關不住的;法規可以被玩弄,但大自然的物理法則,不收賄賂。

他轉過頭,透過厚厚的隔音玻璃,絕望地看著腳下那條被他踩在腳底的南屯老街。

老街依然陰暗、破敗。但此刻的趙長生,看著那些在騎樓下活動的窮苦百姓,心裡竟然湧起了一絲荒謬的羨慕。

因為在老街的谷底。

阿川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張帆布躺椅上。

這幾天的高空切變風雖然大,但經過阿川的「巧手改造」,他把幾塊廢棄的鐵皮和塑膠布巧妙地架在機車行門口,硬生生改變了風向。現在,那股原本會把招牌吹爛的怪風,經過鐵皮的導流,變成了一陣穩定且涼爽的穿堂風。

「阿伯,你看這風多舒服!這叫『億萬豪宅級自然冷氣』,免插電,免變頻!」阿川手裡拿著一根五塊錢的紅豆冰棒,對著坐在旁邊的阿水伯擠眉弄眼。

阿水伯正拿著放大鏡,看著報紙上的財經版,笑得合不攏嘴:「川仔,你說這趙長生是不是頭殼壞去?花幾十億蓋一棟連窗戶都不能開的房子。報紙上說,裡面吵得像是在飛機引擎旁邊一樣,那些有錢人快被逼瘋了!」

「這就叫做花錢找罪受啦!」阿川咬了一口冰棒,翹著二郎腿:「他們以前笑我們住得像貧民窟。結果現在呢?他們花一億買了一個高級的隔音箱,把自己關在裡面聽鬼叫。我們雖然窮,但我們至少敢開門走去巷口吃碗麵。你說,到底是誰被圈養了?」

這就是平民百姓最質樸的哲學。當你失去了一切,你就會發現,那些最基本、最免費的東西,才是最昂貴的。

老陳站在「方寸齋」門口,看著阿川得意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阿公,你覺得趙長生還能撐多久?」雨婷看著手機裡誠曜開發連續第三天跌停的新聞,輕聲問道。

「撐不了多久了。」老陳抬起頭,看著那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卻死氣沉沉的玻璃巨獸:「風水風水,藏風聚氣。他把風堵死了,把氣截斷了,這棟樓就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他偷走了這條街的陽光,但他買不到可以讓自己安心呼吸的空氣。」

老陳拍了拍雨婷的肩膀。

「當一個富翁發現,自己花了一輩子積累的財富,竟然換不來一個安靜的下午覺時,他的心智就會開始崩潰。接下來,為了活命,他會不擇手段地去咬他身邊最親近的盟友。巨獸的內臟,已經開始腐爛了。」

老陳的話音剛落,市府大樓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幾輛車身印著「法務部調查局」字樣的黑色轎車,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七期重劃區的方向呼嘯而去。

阿川手裡的冰棒滴下了一滴紅豆水。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看著那幾輛黑色的公務車,眼睛亮得嚇人。

「阿伯,」阿川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即將見證歷史的興奮:「好戲,要上大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