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現在吃飯的規矩變得很多。
自從前陣子差點被一萬二的罰單和暴跌的股票逼出腦溢血後,他開始惜命了。中午十二點,他端著一個不鏽鋼大碗坐在機車行門口。碗裡裝的是低碳水的控糖麵,上面鋪著一層燙高麗菜和幾塊白切雞胸肉。
「川仔,你以前不是無肉不歡、還要淋兩大勺肉燥嗎?現在怎麼吃得像在出家?」阿水伯走過來,看著那碗清湯掛麵,皺了皺眉。
「阿伯,這叫科學養生。」阿川一臉嚴肅地用筷子把高麗菜夾起來,「醫師說了,吃飯要有順序。先吃蔬菜墊底,再吃蛋白質,最後才吃澱粉。這樣血糖才不會像趙長生的股票一樣,一開盤就崩盤。命是我自己的,我得留著這條命,看那些穿西裝的王八蛋怎麼死。」
阿川剛把最後一口高麗菜嚥下去,一輛黑色的高性能電動休旅車,就像一頭沒有呼吸聲的黑豹,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南屯老街陰暗的峽谷裡。
這輛車有著流線型的車背和極具侵略性的底盤,但卻安靜得令人發毛。沒有引擎的轟鳴,沒有排氣管的震動,只有寬大的性能胎壓過滿地碎玻璃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車門像翅膀一樣無聲地向上展開。一個穿著鐵灰色雙排扣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下來。他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周圍長滿壁癌的殘破騎樓,然後徑直走向了「方寸齋」。
阿川咬著一塊雞胸肉,含糊不清地對阿水伯說:「阿伯,你看。真正吃人的野獸,連走路都是沒有聲音的。」
方寸齋裡,依然瀰漫著那股淡淡的東方美人茶香。
雨婷正幫阿公整理著幾塊準備重新打磨的印石。看見那個西裝男走進來,她愣了一下。這人身上那種充滿算計與古龍水混合的味道,跟之前來老街發傳單的市府官員一模一樣。
「陳雨婷小姐,妳好。我是鼎御金控副董事長辦公室的特別助理,我姓高。」男人沒有廢話,直接從名貴的公事包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雨婷面前。
雨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鼎御金控的人來這裡做什麼?來看我們被你們的『社會風險阻斷策略』搞得多慘嗎?」
高特助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專業的微笑。他沒有辯解,反而直接拉開一張木椅坐了下來。
「陳小姐,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妳離開市府都發局的那天,從系統裡下載了一份檔案。那份檔案的原始碼裡,有我們公司公關部特有的浮水印。」高特助推了推金絲眼鏡:「那份文件,現在應該還在妳手裡的某個隨身碟裡。」
雨婷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個冰冷的塑膠隨身碟。
高特助將手伸進西裝內袋,掏出了一張薄薄的紙片,輕輕推到雨婷面前的茶桌上。
那是一張銀行本票。上面的數字是:新台幣壹仟萬元整。
「陳小姐,李文淵執行長為了解決趙長生,吃相太難看了,已經嚴重影響到鼎御金控的整體利益。我們副董代表的董事會派系,準備在下週的臨時股東會上拔掉他。」
高特助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妳手裡那份『教唆市府官員造假、惡意煽動民眾內鬥』的文件,是李文淵親自簽核的。只要妳把原件交給我,這就是射穿李文淵眉心的最後一顆子彈。這張一千萬的支票,是妳提供子彈的彈藥費。」
雨婷低著頭,看著那張印著七個零的本票。
一千萬。
在這條終年不見天日的老街裡,這個數字龐大得像是一個神話。有了這一千萬,阿川不用再為了兒子的補習費發愁,阿阮可以搬離那個讓女兒氣喘發作的發霉屋子,金花阿婆甚至可以重新買下一間店面,把那口熄滅的肉羹鍋重新點燃。
這不是糖衣毒藥,這是真金白銀的救命索。而且,交出文件,不也是為了扳倒那個害慘老街的幕後黑手李文淵嗎?這聽起來,簡直是一個完美的「正義與財富雙贏」的結局。
雨婷的手微微發抖,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張薄薄的紙片。
「茶涼了,會苦。」
一直坐在旁邊沒有出聲的老陳,突然淡淡地開口。他拿起那把老朱泥壺,將杯裡冷掉的茶湯倒掉,重新注入了溫熱的琥珀色液體。
雨婷的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她轉頭看著阿公。
老陳沒有看那張一千萬的支票,他看著高特助,語氣裡透著一種看穿百年世事的蒼涼:「高先生,你們這些穿西裝的,真的很聰明。你們知道怎麼用兩萬塊讓窮人互咬,現在又知道怎麼用一千萬,讓想報仇的人變成你們的打手。」
高特助皺起眉頭:「老先生,這叫資源交換。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這叫『換湯不換藥』。」
雨婷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發抖,眼神變得無比清澈。
她終於明白阿公的意思了。如果她今天拿了這一千萬,把隨身碟交給了副董派系。那麼,這份用老街居民的血淚換來的罪證,就不再是揭露體制腐敗的真相,而會變成財團內部狗咬狗的「商業籌碼」。
李文淵倒了,副董上位了,然後呢?鼎御金控依然會是一頭冷血的巨獸,他們會把這筆交易掩蓋得乾乾淨淨,而老街的苦難,將永遠被埋葬在這張一千萬的封口費之下。
拿了這筆錢,她就真的成了這個腐敗體制裡的一顆螺絲釘。她會變得跟那個在冷氣房裡蓋章的林科長一樣,為了利益,出賣了靈魂。
雨婷站起身,把那張一千萬的本票,輕輕地推回高特助面前。
「高先生,麻煩你把錢收回去。這份隨身碟裡裝的,不是你們可以用來奪權的子彈。」雨婷看著高特助詫異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裡面裝的,是這條老街死去的幽靈。幽靈,是不會幫殺手去殺人的。」
高特助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廉價T恤的年輕女孩,和那個還在慢條斯理喝茶的老頭。
「陳小姐,妳確定嗎?憑妳們這種升斗小民,拿著這份文件去法院,我們的律師團可以拖上妳十年,讓妳傾家蕩產。一千萬不要,妳最後可能連一毛錢都拿不到,還會惹惹禍上身。」高特助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威脅。
「就算傾家蕩產,這把刀,我們也要自己捅。」雨婷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
高特助冷笑了一聲,收起本票,站起身理了理西裝:「愚蠢。窮人的骨氣,在資本面前連個屁都不是。我們走著瞧。」
他轉身大步走出方寸齋,拉開那輛高性能電動車的車門。
「喂!四眼田雞!」
阿川突然從對面走了過來。他已經吃完了那碗低碳水麵條,手裡拿著那個空蕩蕩的不鏽鋼碗。
高特助皺著眉頭看著這個一身機油味的粗獷男人:「幹什麼?」
阿川咧嘴一笑,把手裡那個油膩膩的不鏽鋼碗,直接「啪」的一聲,扣在了那輛黑色電動車光可鑑人的引擎蓋上。
「沒什麼,只是提醒你一下。這條街沒有你們的停車格。還有,回去告訴你們那些大老闆,」阿川拿起手裡的抹布,用力地在那件印著「南屯不屈」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不管你們是要喝香檳還是要互咬,最好動作快一點。因為我們這些窮鬼,已經買好爆米花,等著看你們怎麼摔死自己了。」
高特助厭惡地看了一眼引擎蓋上的油污,一句話也沒說,鑽進車裡。黑色的電動車像一頭吃癟的野獸,無聲無息地加速逃離了這條陰暗的老街。
老陳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口,端起茶杯,輕輕地啜了一口。
「阿婷,妳今天做了一個很貴的決定。」老陳看著孫女,嘴角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阿公,我不後悔。」雨婷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了口袋裡的隨身碟。
這是一個拒絕被收買的下午。
沒有了這一千萬,老街依然貧窮,依然沒有陽光。但雨婷知道,那個困在隨身碟裡的幽靈,終於自由了。
當資本無法用金錢買到他們想要的武器時,他們內部的恐懼與猜忌,就會成為撕裂他們自己最鋒利的刀。巨獸的末日,已經進入了倒數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