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商務車廂裡,空調維持在完美的攝氏二十四度。
寬敞的酒紅色絨布座椅將趙長生整個人包裹起來,隔音極佳的車廂幾乎過濾掉了所有軌道摩擦的低頻噪音。穿著制服的服務員面帶微笑,輕聲細語地為他遞上一杯熱騰騰的精選咖啡與一包堅果。
這本該是一趟極度舒適、從容的旅程。但此刻的趙長生,卻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開往刑場的囚車上。
他剛剛結束了一趟台北的「求生之旅」。過去這兩天,他幾乎踏破了各大公股銀行總部的門檻,甚至低聲下氣地去拜託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政商大老。但在資本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去接一把正在往下掉的飛刀。
銀行團態度冰冷,堅持要抽銀根;政壇大老們則像是躲瘟疫一樣,要嘛「出國考察」,要嘛「正在開會」。
趙長生頹然地靠在商務艙的椅背上,看著窗外以時速三百公里向後飛退的嘉南平原。他拿出手機,螢幕上的財經新聞不斷推播著今日的股市戰況。大盤依舊火熱,那些AI與半導體科技股在雲端上狂歡;而他的「誠曜開發」,卻孤零零地趴在跌停板上,賣單高達幾萬張,連一絲反彈的呼吸都沒有。
而那張高掛在賣超第一名的「鼎御證券」,就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屠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嘲笑他。
「李文淵……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趙長生咬著牙,牙齦因為用力過猛而滲出了血絲。他知道,鼎御金控不僅要吞了他的樓,還要讓他背上幾十億的違約債務,讓他這輩子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那個總是笑著跟他碰杯的盟友,原來早就把他當成了一道擺在餐桌上的主菜。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那我們就一起死。
趙長生的眼神裡,突然爆發出一種野獸瀕死前的瘋狂。他沒有道德,也沒有底線,他只知道一個最原始的叢林法則:當你被獅子咬住喉嚨的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扯下獅子的一塊肉,然後把腸子流得滿地都是,讓所有的鬣狗都來圍觀。
他點開了手機裡一個經過多重加密的雲端硬碟。
那裡存放著一份檔案。那是三年前,在七期重劃區的私人招待所裡,他為了自保而偷偷錄下的錄音檔;以及一份「南屯之星」開發案最初的、沒有被篡改過的真實環境影響評估報告。那份報告上清楚寫著,如果在老街兩側蓋起五十層高樓,將會產生「致命性的高空切變風與建築共振」。
趙長生顫抖著手指,將這些檔案打包。他沒有去找律師,因為律師會告訴他這叫「玉石俱焚」,甚至會牽連他自己吃上官司。
他直接把這份壓縮檔,同時發送給了台灣收視率最高的三家新聞台,以及兩個最喜歡在政論節目上爆料的在野黨立委信箱。
主旨只有簡短的六個字:「百億開發黑幕」。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高鐵正好鑽進了八卦山隧道。車廂外的光線瞬間被黑暗吞噬,玻璃窗上反射出趙長生那張扭曲、猙獰、卻又帶著一絲病態快感的臉。
引信,被最貪婪的加害者自己點燃了。
當天晚上六點,南屯老街。
阿川依然坐在那個沒有遮雨棚的騎樓下,端著他的低碳水健康餐。今晚的風還是很大,但有了那幾塊鐵皮的導流,他反而覺得挺涼快。
「各位觀眾晚安,歡迎收看晚間新聞。今天的新聞焦點,為您帶來震撼政商界的獨家內幕……」
阿婆麵攤上那台螢幕被砸出幾道裂痕的老舊電視機裡,主播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顫抖。
畫面一切,沒有記者的旁白,直接放出了一段經過雜音處理,但依然清晰可辨的錄音。
「李執行長,這個切變風的數據太難看了,環評絕對過不了的。」 這是趙長生的聲音。
「趙董,你太死腦筋了。風洞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把基座參數稍微『微調』一下,一切不就合法了嗎?」 這是鼎御金控執行長李文淵的笑聲。
接著,一個所有台中市民都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那是市長那總是充滿親和力的嗓音:「兩位老闆,老街那邊的抗爭我已經用『歷史保留』的名義安撫下去了。只要你們把數據做得漂亮點,都發局那邊我會交代他們『專案加速』。我們這可是為了台中市的大南方經濟藍圖啊,哈哈哈……」
錄音播完,電視畫面上立刻秀出了那份被隱藏了三年的「真實環評報告」,上面赫然印著市長的親筆批示與印章。
阿川嘴裡的那塊雞胸肉,「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隔壁的阿水伯、對面的林藥師,整條老街原本死氣沉沉的居民,此刻全都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呆呆地站在電視機前。
「幹……」阿川瞪大了眼睛,指著電視螢幕,手指都在發抖:「這群王八蛋……他們連演都不演了,直接自己把褲子脫下來給全國人民看?!」
不是狗仔偷拍,不是檢調搜索,而是這群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因為分贓不均,自己把刀捅進了同夥的肚子裡,順便把所有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市府大樓裡,市長辦公室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秘書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市長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視上的新聞,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白紙。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在剛剛那段錄音播出的瞬間,已經被徹底宣告了死刑。
而在「方寸齋」裡。
雨婷看著電視新聞,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口袋裡那個隨身碟。她原本以為,阿公說的「等待」,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但她萬萬沒想到,資本反噬的速度,竟然比光還要快。
「阿公……趙長生他瘋了嗎?這份錄音播出來,他自己也是共犯,他也得坐牢啊!」雨婷難以置信地問道。
老陳正用一塊乾淨的軟布,輕輕擦拭著那方無字青石印。他的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洞悉人性的悲憫與透徹。
「這就是貪婪到了極致的下場。當一頭豬知道自己注定要被宰的時候,牠不會乖乖躺在砧板上,牠會把整個廚房都撞爛,讓所有想吃肉的人都沾滿豬糞。」
老陳放下手裡的軟布,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夜空下那棟彷彿隨時會倒塌的五十層豪宅。
「阿婷,記住這個畫面。這是一場狗咬狗的盛宴。他們用法律當刀叉,用權力當餐盤,把老百姓放在盤子裡切了三年。現在,盤子裡沒肉了,他們終於發現,最好吃的,其實是坐在對面那個盟友的肉。」
老街的風吹過,帶來了一絲罕見的涼意。
這不是推土機被擋下的英雄故事,這是現實生活裡最荒謬、卻也最真實的天理昭彰。巨獸沒有被勇士殺死,巨獸只是在飢餓與猜忌中,自己咬斷了自己的大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