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股票市場裡,綠色代表下跌,紅色代表上漲。但財經媒體卻不約而同地,將這個十一月的早晨稱為「紅色星期五」。
因為綠色只是數字的跌停,而紅色,是資本被割喉時噴出的鮮血。
早上八點五十分,南屯老街的空氣裡透著一絲暴風雨後的清冷。阿川坐在機車行門口,手裡捧著一個透明的塑膠保鮮盒。他現在對這套控糖飲食執行得一絲不苟:筷子先夾起鋪在最上層的清燙高麗菜和涼拌小黃瓜,仔細咀嚼吞下;接著才咬了一大口水煮雞胸肉補充蛋白質;最後,才去挑底下的幾口白麵條。
醫生說過,蔬菜、蛋白質、澱粉,順序對了,血糖才不會像雲霄飛車一樣失控。阿川覺得這道理套在人生上也一樣~ 根基要穩,才不會在雲端上摔死。
吃完最後一口麵,時間剛好來到八點五十五分。
阿川用抹布擦了擦手,拿起手機,點開了看盤軟體。試撮合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九點整。台股正式開盤。
「叮。」
阿川的自選股清單裡,台x電(233x)、富x科技(005x)和啟x(628x)這些有著實質技術與業績的科技股,依然穩健地閃爍著代表上漲的紅字,彷彿昨晚的新聞核彈對它們毫無影響。
然而,往下輕輕一滑。
「誠曜開發」與「鼎御金控」,這兩隻原本在營建與金融板塊呼風喚雨的巨獸,在開盤的零點一秒內,直接亮起了刺眼的綠燈。
跌停鎖死。
賣盤上高掛著幾十萬張的委賣單,就像是一道密不透風的冰牆,連一筆成交的買單都擠不進去。外資在逃命,主力在互相踐踏,散戶連按停損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活埋在綠色的深淵裡。
「水啦!」阿川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保鮮盒捏碎:「這就叫做一鍵火化!連棺材本都給你們燒得乾乾淨淨!」
同一時間,七期重劃區的鼎御金控總部大樓裡,宛如人間煉獄。
執行長李文淵站在交易室的巨大螢幕前,領帶被扯得歪七扭八,雙眼佈滿血絲,像個輸光了籌碼的賭徒般瘋狂咆哮著:「護盤!拿公司的自營資金去接!絕對不能讓股價跌破融資維持率,否則我們質押在銀行的股票會全部被斷頭!」
「執行長,接不住了!」交易部主管聲音都在發抖:「外資已經全面倒貨,而且……而且金管會剛剛發布了新聞稿,因為昨晚的『錄音檔事件』,已經勒令我們暫停所有不動產授信業務!」
李文淵頹然地後退了兩步,撞在辦公桌上。
他引以為傲的金融帝國,因為趙長生那個瘋子同歸於盡的舉動,在短短半小時內徹底崩塌。但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對策,交易室的玻璃大門突然被粗暴地推開。
幾名穿著西裝的高階主管,在保全的簇擁下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位昨天去過南屯老街的高特助。
「李執行長,」高特助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副董事長剛剛召開了臨時董事會。因為您的個人行為嚴重損害公司利益,董事會已經決議解除您執行長的一切職務。另外……」
高特助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幾名穿著深色夾克、胸前掛著證件的男女走了進來。
「李文淵先生,我們是法務部調查局中機站的調查官。關於『南屯之星』聯合開發案涉嫌官商勾結、內線交易及背信罪,請您配合我們回去調查。」
冰冷的手銬「喀啦」一聲,精準地扣在了李文淵那戴著百達翡麗名錶的手腕上。
直到這一刻,李文淵才明白,昨天高特助去買那份隨身碟,根本不是為了「找子彈」。董事會早就準備好要犧牲他來停損了。在資本的絞肉機裡,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連他這個執行長,也不過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壁虎尾巴。
與此同時,幾公里外的台中市政府大樓,也上演著相同的戲碼。
市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開。原本意氣風發的市長,此刻像個瞬間老了十歲的老頭,頹然地坐在辦公椅上。桌上那瓶發酸的無糖燕麥奶已經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調查官遞上的一張搜索票。
「市長,得罪了。」
市長沒有反抗,也沒有喊冤。他只是疲憊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西裝外套。當他走出市府大門,被閃光燈和麥克風包圍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在南屯老街那塊白布上簽名時,群眾為他響起的掌聲。
權力就像是一場華麗的幻覺,你以為自己握住了它,其實是它腐蝕了你。
陽光穿透了雲層,直直地照進了南屯老街。
一輛白色的 Tesla Model Y Performance 悄無聲息地滑過老街巷口。它低噪音、高性能的運轉聲,幾乎沒有揚起地上的灰塵,平穩而優雅地駛向遠方。對比著電視新聞裡那些在崩塌大樓中哀嚎的資本家,真正的生活與科技,其實正在以一種安靜且踏實的姿態,繼續向前推進。
老陳坐在「方寸齋」裡,從老錫罐裡倒出了一小撮東方美人茶。
雨婷坐在對面,看著手機裡不斷推播的「三大巨頭遭收押」、「百億開發案停工」的快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阿公,你說得對。不用我們親自動手,他們自己就把自己咬死了。」雨婷看著老陳熟練地用滾水溫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老陳將熱水注入朱泥壺中,茶葉在水中舒展,那股獨特的蜜香再次飄散出來。
「阿婷,妳知道這東方美人的最高等級叫什麼嗎?」老陳輕聲問道。
雨婷搖了搖頭。
「叫『著涎』。」老陳將茶湯倒入杯中,色澤宛如琥珀:「茶樹如果長得太好、太安逸,泡出來的茶只會平淡無味。必須要讓小綠葉蟬來咬它,咬得越狠,茶樹分泌的防禦物質就越多。經過陽光的曝曬與萎凋,那些原本是傷口的地方,就會轉化成最頂級的蜜香。」
老陳端起茶杯,看著門外那片終於不再被高樓完全遮擋的天空。
「這條老街,這三年來被那些貪婪的害蟲咬得遍體鱗傷。但蟲子吃得太貪,最後把自己撐死了。而我們這些留下來、沒有跟著腐爛的人,只要還能安靜地吃一頓飯、喝一杯茶,」老陳微微一笑,將茶杯遞給雨婷:「那些傷口,最後都會變成回甘的滋味。」
紅色的星期五,股市裡血流成河,政商界翻天覆地。
而在這條不起眼的南屯老街裡,阿川吃完了他的健康午餐,阿水伯正在清掃門口的積水。沒有人在乎跌停板上有多少億的市值蒸發,因為對平民百姓來說,只要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只要風還能自由地吹過騎樓,這就是最好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