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曜開發」總部的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只剩下撕扯封箱膠帶的刺耳聲音。
沒有了昔日接不完的百萬訂單電話,也沒有了高階主管趾高氣昂的皮鞋聲。檢調的封條已經貼在了董事長和財務長的辦公室門上,而外頭的開放辦公區,幾十個基層員工正默默地把自己的馬克杯、盆栽和文具裝進紙箱裡。
小林是一名基層的建築繪圖員。他呆呆地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張尚未關閉的「南屯之星」基座修改圖,手指停在滑鼠上,微微發抖。
三年前,就是他的主管站在他背後,拍著他的肩膀說:「小林啊,參數稍微『平滑』一下。公司這個月業績壓力很大,你不改,明天就可以不用來了。你不是剛買房、老婆還在待產嗎?」
為了那份每個月五萬塊的薪水,為了那筆沉重的房貸,小林低下了頭。他敲了幾下鍵盤,把原本會引發恐怖切變風的危險數據,修改成了符合市府法規的「安全值」。
他以為自己只是這個龐大企業機器裡的一個小小齒輪,就算機器吃人,罪孽也算不到他頭上。但當昨晚新聞爆出那段錄音,當他看到老街居民因為這些被篡改的數據而家破人亡時,那種巨大的罪惡感,像一塊鉛一樣死死壓在他的胸口。
趙長生在雲端上喝香檳,而像小林這樣的基層員工,卻在體制的最底層,被威脅、被欺壓著去執行那些骯髒的命令。當雪崩發生的時候,大老闆有海外帳戶和頂級律師團,而他們這些背著房貸的基層,只能抱著一個破紙箱,成為這場貪婪遊戲裡最廉價的陪葬品。
這就是這個社會最荒謬、也最真實的運作邏輯。惡意從頂端流下,卻是由底層的無奈來執行。
下午四點,幾輛檢調的偵防車駛入了南屯老街。
為了進行現場結構安全與風洞效應的實地勘驗,檢察官將戴著手銬的趙長生押解到了「誠曜御苑」的建築底部。
昔日意氣風發的房產大亨,此刻穿著灰色的囚服,臉上滿是憔悴與灰敗。他站在自己一手打造的五十層巨大水泥怪獸腳下,抬起頭,看著那面幾乎要刺破蒼穹的玻璃帷幕。
此時正值夕陽西下。
因為大樓的設計極度貪婪,完全沒有留出日照的退縮空間。趙長生所站的位置,剛好被這棟五十層高的巨大建築完全遮擋。這裡沒有風,沒有光,只有一種彷彿置身於深井底部的陰冷與死寂。
趙長生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他轉過頭,看向遠處的南屯老街。
夕陽的餘暉穿透了兩棟豪宅之間僅存的縫隙,在老街潮濕的青石板和坑坑窪窪的水溝蓋上,投射出了一抹微弱、卻異常溫暖的橙色微光。
那抹橙色的微光,照在阿川沾滿機油的招牌上,照在阿阮雜貨店門口的舊紙箱上,也照在「方寸齋」半掩的木門上。老街雖然殘破,但在這抹微光中,卻透著一種無法被摧毀的、堅韌的生命力。
而他,這個曾經擁有百億身價的富豪,卻只能站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眼睜睜地看著陽光照在那些他曾經最看不起的窮人身上。
趙長生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三年來處心積慮蓋起的這座高牆,擋住的從來都不是老街的陽光,而是他自己的人生。他用貪婪打造了一個巨大的牢籠,最後把自己完美地反鎖在了這片逃不出的陰影之中。
「走吧,趙先生。勘驗結束了。」調查官冷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長生低著頭,拖著沉重的腳鐐,步履蹣跚地走回了黑色的偵防車裡。那扇沉重的車門關上,將他與外面的世界,與那抹溫暖的橙色微光,永遠地隔絕了開來。
方寸齋裡,老陳和雨婷靜靜地看著窗外發生的一切。
「阿公,那些在大公司裡幫著造假的基層員工,他們也是壞人嗎?」雨婷看著剛從新聞上播出的、誠曜開發基層員工抱著紙箱失業的畫面,語氣裡充滿了矛盾與無奈。她想起了自己在市府裡,那個拿著廉價橡皮圖章、差點成為幫兇的自己。
老陳拿起桌上的抹布,輕輕擦拭著工作檯上的木屑。
「阿婷,這就是我們這個社會的病灶所在。」老陳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穿人性的肌理:「在醫學上,腫瘤細胞本身並不具備破壞所有組織的能力。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會釋放出一種化學信號,『欺騙』甚至『脅迫』周圍健康的微血管去改變生長方向,為它輸送養分。」
老陳看著門外那抹漸漸黯淡的橙色微光,語氣變得沉重。
「那些被壓榨的基層員工,就像是這些被脅迫的血管。大老闆用薪水、用房貸、用生存的恐懼,逼迫他們去執行那些不公不義的命令。他們是加害者,但同時,他們也是這個腐敗體制下最悲哀的受害者。」
老陳將抹布放下,轉過頭看著孫女:「我們不能要求每一個平民百姓都去當烈士,因為生存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了。」
「那難道就這樣算了嗎?公理正義,就只能等著腫瘤自己破裂嗎?」雨婷的眼神裡透著一絲不甘。
「當然不是。」
老陳走到茶桌前,伸手摸了摸那方冰冷的「無字青石印」。
「腫瘤破裂後,會留下一個巨大的傷口。要讓這個傷口癒合,靠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醫生,而是這些曾經被壓迫、被欺騙,但最終選擇重新生長的健康細胞。也就是這些千千萬萬的、普通的平民百姓。」
老陳指了指窗外的阿川。
阿川正拿著一根水管,奮力地沖洗著機車行門口的油污。雖然還是那個破爛的店面,但他的動作裡,已經沒有了前陣子那種被逼到絕境的暴躁,反而多了一種踏實的節奏。
「只要還有人能在黑暗中守住心裡的那抹微光,只要還有人願意在廢墟裡重新拿起掃把,這座城市,就還有救。」
老百姓的無奈,在於我們無法決定什麼時候會被捲入風暴;但老百姓的偉大,在於風暴過後,我們總能拍拍身上的灰塵,在滿地狼藉中,重新把生活過下去。
隨著趙長生被困在陰影中,這場由權力與資本交織的荒謬劇,終於來到了最後的清算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