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看守所的律師接見室,燈光是一種慘淡的冷白色。
前市長坐在防彈玻璃這頭,原本合身的囚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不過短短半個月,他那張保養得宜、曾在無數選舉海報上展現親和力的臉,已經徹底垮了下來。
玻璃對面,坐著一位從台北專程南下的王牌律師。律師穿著一塵不染的深色西裝,打開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貼在玻璃上。
那不是辯護策略,而是一份海外信託基金的成立明細。
「市長,上面很關心您的狀況。」律師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沒有起伏,像是一台精密的宣判機器:「您公子在美國的AI新創公司,昨天剛獲得了一筆五百萬美金的匿名天使輪注資。另外,夫人和千金的綠卡資格,也已經有專人『協助』加速處理了。」
前市長看著玻璃上的文件,原本死灰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他顫抖著嘴唇,聲音嘶啞:「上面……要我怎麼做?」
「很簡單。這是一場完美的『局部切除手術』。趙長生和李文淵是病灶,您是那個不小心被感染的周邊組織。只要您一肩扛下『個人收賄與行政疏失』的罪名,案子到您這裡畫下句點,您家人的未來,就是一片光明。」
律師收起文件,微微前傾:「但如果您想轉作污點證人,攀咬出中央的土地開發基金,或者是那些在背後運作的跨國資本……那麼,這筆五百萬美金會因為『涉嫌洗錢』立刻被凍結。您知道的,高層不喜歡切不乾淨的邊緣。」
前市長閉上了眼睛,一滴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操控棋盤的棋手,現在才發現,當更高層的免疫系統啟動時,他不過是一塊隨時可以被割棄、扔進醫療廢棄物垃圾桶裡的爛肉。
這就是政治權力的斷尾求生。乾淨、俐落,沒有一滴血濺到真正的主子身上。
同一時間,南屯老街。
五月底的梅雨季,讓整條街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阿川坐在騎樓下,端著一碗清淡的海鮮蔬菜湯麵。自從嚴格控糖並戒掉紅肉後,他現在的飲食見不到一點牛豬肉的碎屑,清澈的湯頭裡只有幾片鮮甜的鯛魚和翠綠的高麗菜。
但他現在根本吃不出甜味。他的眉頭死死地鎖著,目光越過麵碗,盯著頭頂上方。
那棟高達五十層的「誠曜御苑」停工了。
趙長生入獄後,銀行全面抽銀根,營造廠收不到錢,連夜撤走了所有的工人。如今,這棟只蓋了外牆、連玻璃都沒裝完的龐然大物,變成了一座矗立在市中心的巨大爛尾樓。
最致命的是,頂樓那幾台重型塔吊起重機,以及外牆上錯綜複雜的鋼管鷹架,就這樣毫無防護地懸在半空中。
「嘎吱~」
一陣強烈的切變風吹過,幾十層樓高的生鏽鷹架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顆拳頭大小的螺帽從四十樓的高度脫落,像子彈一樣砸在阿川機車行門口的柏油路上,砸出了一個深深的白坑。
「幹!」阿川嚇得手裡的筷子差點掉進湯裡。
「川仔,這日子沒法過了!」阿水伯戴著安全帽從隔壁走過來,氣急敗壞地指著上面:「這棟爛尾樓現在是三不管地帶!市府說這是私人產權,在走司法拍賣程序,不能隨便動;銀行說他們只管債權,不管工地安全。過幾天如果颱風來了,我們這條街不被砸死幾個人才怪!」
壞人雖然被抓了,但他們留下的巨大廢墟,依然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未爆彈,死死地懸在平民百姓的頭頂上。這就是次生災害的殘酷~當權貴的遊戲結束時,收拾殘局、承擔死亡風險的,永遠是底層。
「方寸齋」裡。
雨婷用力地合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怎麼了?文章發不出去?」老陳坐在一旁,用滾水沖洗著老朱泥壺,空氣裡瀰漫著東方美人茶那股經由蟲咬後轉化出的獨特蜜香。
「發出去了,但是沒有人看,或者說,被『隱形』了。」雨婷咬著下唇,語氣裡充滿了無力感。
她花了三個晚上,將隨身碟裡的資料整理成一篇萬字長文,詳細剖析了鼎御金控背後的資金來源,指出他們與一檔名為「綠星智匯」的跨國AI綠能基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她試圖警告大眾,趙長生的倒台,只是為了讓這批更龐大的「新科技資本」能以跳樓價接手南屯的土地。
但是,文章在各大論壇和社群平台上,點閱率幾乎為零。
「現在的熱搜第一名,是『綠星智匯基金宣布投入百億,將南屯爛尾樓改造為全台首座碳中和AI矽光子研發中心』。」雨婷苦笑著念出手機上的新聞標題:「主流媒體全都在歌功頌德,說他們是拯救城市毒瘤的白騎士。演算法把我的文章判定為『不實的陰謀論』,直接限流了。」
老陳將泡好的東方美人茶遞給雨婷。琥珀色的茶湯在杯裡微微晃動。
「阿婷,這在醫學上,叫做『液體切片(Liquid Biopsy)』裡的殘留現象。」
老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刺透現實的精準。
「我們以為趙長生和李文淵入獄,就像外科手術切除了一顆巨大的實體腫瘤。大家看著掃描片子,以為病灶不見了,社會就健康了。但實際上,真正的惡意,早已經化成無數游離的癌細胞(Circulating Tumor Cells),順著血液,轉移到了整個系統的每一個角落。」
老陳指了指雨婷的電腦螢幕,眼神深邃。
「這批打著『AI』與『綠能』旗號的新資本,就是那些已經進化、突變的癌細胞。他們不再用推土機和黑道這種粗糙的手段,他們用演算法控制你的嘴巴,用碳權法規包裝他們的掠奪。他們披著文明與科技的白袍,進行著最高級的降維打擊。」
老陳端起茶杯,看著門外那顆砸進柏油路裡的生鏽螺帽。
「手術刀切不乾淨的邊緣,才是最致命的。當一個體制的血液已經被污染,局部的正義,不過是下一場全面擴散前的麻醉劑罷了。」
雨婷握著溫熱的茶杯,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和那棟在風中發出悲鳴的巨大爛尾樓。這一次,敵人不再是有血有肉、會在看守所裡互相撕咬的貪婪商人。這一次,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台由演算法、跨國資本與無形法規組成的,沒有呼吸、沒有溫度的龐大機器。
面對這種無形且全面擴散的「系統性轉移」,平民百姓連抗議的對象都找不到,更遑論對抗。在爛尾樓隨時可能崩塌的生存威脅下,阿川和老街的鄰居們,將如何在暴風雨來臨前展開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