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個禮拜,南屯老街迎來了久違的幾天晴天。
高空中的切變風依然在兩棟五十層巨獸的夾縫間發出悶雷般的呼嘯,但地面的柏油路總算是曬乾了。阿川站在機車行門口,正一臉嚴肅地對抗著眼前的保鮮盒。
「川仔,你今天又在搞什麼飛機?吃個飯像在做化學實驗。」阿水伯坐著輪椅,由長照中心的交通車送回來老街拿幾件舊衣服,剛好看到這一幕。
「阿伯,你不懂,這叫精準控糖。」阿川用筷子夾起三片厚厚的大黃瓜,塞進嘴裡嚼得嘎吱作響,「順序不能亂。蔬菜先下肚子墊底,把小腸的吸收速度拉慢;接著吃雞胸肉跟鯛魚,最後才能碰這三口紫米飯。我這條命現在不屬於我,屬於這條街,我得精準控制我的胰島素,才能跟那些穿白衣服的科技流氓耗到底。」
阿川雖然嘴上開著玩笑,但眼底的黑眼圈卻洩漏了他連續幾天沒睡好的焦慮。自從那天在「方寸齋」發現了綠星智匯在合約裡隱藏的「基因掠奪條款」後,老街僅存的幾戶人家,陷入了一種更深層的恐懼與割裂。
這就是人生的無奈。以前趙長生拿著推土機來,大家看得見敵人,還能拿著鐵棍並肩站在一起;現在沈曼青拿著全額醫療補助和AI標靶藥物來,你如果去攔著阿阮不讓她送女兒去治病,你反而是那個阻礙人家活命的惡人。
「阿川,你把這玩意兒叫『引擎藍圖』,那我的西藥房不就成了『原廠零件庫』?」林藥師穿著一件沾了藥水味的短袖襯衫走過來,苦笑著搖了搖頭。
「本來就是啊!」阿川嚥下最後一口紫米飯,把保鮮盒一蓋,「他們就是看準我們不懂什麼叫『全基因體定序』,想把阿阮女兒的血拿去當免費的晶片設計圖。幹,修車修了一輩子,沒想到最後連我們老百姓的骨髓,都要被這群高科技的禿鷹合法拆卸。」
方寸齋的二樓,窗簾拉得死死的,只有幾台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雨婷的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這幾天,她沒有在台灣的公共論壇上發一個字。沈曼青背後的演算法太強大了,任何關於「綠星智匯」、「南屯老街」的中文關鍵字,都會在浮出水面的瞬間被公關公司的網軍和平台封鎖線精準攔截。
這在醫學上,叫做「免疫逃逸」~ 變異的癌細胞表面光滑得沒有任何特徵,人體的免疫系統根本找不到下手抓取的抗原。
「阿公,我翻譯完了。」雨婷揉了揉幾乎要滴出血絲的眼睛,轉頭看著坐在一旁的老陳。
老陳正慢條斯理地用滾水澆淋著那把朱泥壺,琥珀色的東方美人茶湯落入杯中,蜜香四溢。
「發去哪裡?」老陳問,聲音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井。
「『國際兒科血液腫瘤學會(SIOP)』的醫學倫理審查委員會,還有《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亞太編譯特刊中心。」雨婷點開螢幕上那份厚達五十頁、全英文的檢舉報告。
她沒有去控訴財團搶地,也沒有去談老街的文化眼淚。因為國際醫學界不在乎台中的重劃區值多少百億,但他們在乎一件事:跨國資本利用經濟極度弱勢的兒科患者,在知情同意權不對等的情況下,進行商業目的之基因數據掠奪。
這條紅線,是二戰過後整個現代醫學界最神聖、最不可觸碰的底線。
「沈曼青以為她的演算法能控制台灣所有的主流媒體和社群流量,」雨婷指著螢幕上已經顯示『發送成功』的進度條,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但她忘了,她那家生技公司今年最重要的科技專利,下個月要送去國際生醫年會進行全球發表。只要這份涉及嚴重醫療倫理違規的報告被學會受理,她背後那些華爾街的綠能新創基金,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第一時間啟動避險機制。」
這是一場跨越了地理與階級的降維打擊。
老陳看著螢幕上跳出的發送完成通知,端起茶杯遞給雨婷:「阿婷,妳這手棋,下在留白的地方了。」
「阿公,我只是學妳的。」雨婷喝了一口茶,那股被蟲咬過才逼出來的回甘,從喉嚨深處緩緩升起:「不跟他們在髒水裡打架,我們把無影燈打開,讓全世界的醫生都來看看,這顆自稱是『智慧綠能』的腫瘤裡面,到底藏了多少違法的髒東西。」
與此同時,七期重劃區的鼎御廣場高層辦公室裡。
沈曼青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片已經在她的「社區關懷計畫」下,逐漸變得安靜、順從的南屯老街。
「沈總監,都發局那邊的『智慧園區地目變更專案』已經通過初審了。」秘書一臉喜色地走進來,遞上一份文件:「市長雖然進去了,但新代理的副市長非常配合。只要下週阿阮那幾戶最後的權利人完成醫療信託簽約,老街的產權就會完全乾淨,我們就能正式對外宣布全台第一個『零碳排AI研發中心』的動工喜訊。」
沈曼青接過文件,嘴角掛著那抹從不出錯的精準微笑:「演算法說得沒錯,窮人要的不是尊嚴,是安全感。只要給足了他們無法拒絕的溫柔,任何抗爭都會轉化為順從。那個修車的阿川,現在不過是一顆沒有任何微血管供應的死細胞,不用管他,他自己會壞死凋零。」
然而,就在她準備在文件上簽字的那一秒。
辦公桌上的私人加密衛星電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且急促的尖叫聲。
那聲音不是來自台中的秘書室,也不是來自台北的總部,而是來自遙遠的紐約大西洋彼岸~ 綠星智匯全球最大機構股東、華爾街永續主權基金的最高負責人。
沈曼青的笑容在接起電話的第三秒鐘,徹底僵在了那張打過肉毒桿菌、完美得毫無皺紋的臉上。
電話那頭傳來的英語咆哮聲,巨大得連一旁的秘書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沈!妳到底在台灣幹了什麼好事?!為什麼國際兒科血液腫瘤學會(SIOP)剛剛對我們總部發出了倫理違規聆訊通知?!路透社的生醫記者已經把詢問信發到我的電子信箱了!下週的兩百億智慧基金募資,外資全部宣布暫緩!妳立刻給我合理解釋,否則明天妳就給我滾出董事會!」
「啪嗒。」
沈曼青手裡那支價值昂貴的萬寶龍鋼筆,掉在了純白色的羊毛地毯上,砸出了一道小小的黑墨漬。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那條陰暗、殘破、在兩棟五十層豪宅夾縫中宛如一條盲腸般的南屯老街。
在那片陽光永遠照不到的谷底,那間破舊的「方寸齋」閣樓上,此時正隱隱約約地閃爍著一抹微弱的、卻穿透了整個國際光纖網路的橙色微光。
演算法算出了人性的懦弱與貧窮,卻唯獨沒有算到,當這條街上的平民被逼到無影燈下時,那種名為「尊嚴」的抗原,會以一種怎樣精準且致命的方式,直接刺穿了資本最核心的防禦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