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台中,秋意漸濃。
海線那場無聲的「標靶風暴」過後已經整整四十八小時。各大新聞台的跑馬燈幾乎被同一個名字佔據:「藍海生態涉非法傾倒劇毒,國際大廠全面斬斷供應鏈」、「檢調兵分十六路,搜索前市長胞弟趙宏遠名下產業」。
跨國資本的制裁,比任何行政罰單都來得致命。失去訂單與銀行金援的趙氏帝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
但南屯老街的氣氛,卻異常凝重。
下午四點,阿川坐在機車行門口,手裡沒有拿扳手,而是拿著一根用砂紙打磨得無比光滑的實心鐵管。他旁邊的小板凳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無糖綠茶。
「川叔,你這兩天怎麼連睡覺都坐在門口?」阿傑一邊整理著工具箱,一邊擔憂地看著師父眼底的血絲。
「我在等『排氣』。」阿川喝了一口綠茶,眼神像鷹一樣盯著巷口,「引擎如果壞了,裡面的廢氣和機油會瞬間爆衝。那些被逼到絕路的瘋狗,在跳海之前,一定會想辦法咬我們一口。」
對面的「方寸齋」裡,鐵捲門罕見地拉下了一半。
雨婷正將重要的硬碟和資料進行多重雲端備份。她看著新聞上趙宏遠「行蹤成謎」的快訊,心裡隱隱不安。
「阿公,趙宏遠名下的工廠都被查封了,但他本人卻不見了。海巡署已經在沿海加強了偷渡的查緝。」雨婷眉頭緊鎖。
老陳依然坐在他那張老藤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發出「喀啦、喀啦」的清脆聲響。
「阿婷,在血液腫瘤科的臨床實務上,有一種非常兇險的併發症,叫做『腫瘤溶解症候群(Tumor Lysis Syndrome)』。」老陳的聲音在半暗的屋內顯得格外沉穩。
「腫瘤溶解?」
「對。當我們用非常精準、強效的標靶藥物去攻擊一顆巨大的惡性腫瘤時,腫瘤細胞會在短時間內大量死亡、破裂。」老陳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深邃:「但問題來了。這些死去的癌細胞,會把它們體內大量的鉀離子、磷酸鹽和核酸,瞬間釋放到病人的血液裡。這股龐大的『毒素海嘯』,如果超出了腎臟的過濾極限,就會引發急性腎衰竭,甚至導致病人猝死。」
老陳看著門外阿川警惕的背影。
「趙宏遠的商業帝國就是那顆正在迅速崩解的腫瘤。他完了,但他手下那些靠他吃飯的黑道、打手,就像是腫瘤破裂後釋放出來的毒素。他們現在失去了理智,滿腦子只想著報復我們這個『投藥人』。這就是這座城市現在必須承受的陣痛。」
就在老陳話音剛落的瞬間,巷口傳來了刺耳的煞車聲。
三輛沒有懸掛車牌的黑色廂型車,粗暴地撞開了老街入口處的塑膠路障,停在了「方寸齋」和「阿川機車行」中間的狹窄通道上。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十幾個理著平頭、手裡拿著鋁棒和開山刀的黑衣人魚貫而出。帶頭的,正是那天在海線防風林裡追殺阿川的保全隊長。他額頭上還貼著紗布,眼神凶狠得像一頭餓狼。
「媽的,就是這間破古董店!老闆說了,把裡面的電腦硬碟全砸了,人打斷腿!動作快,我們還得趕去梧棲港跟老闆會合!」保全隊長怒吼一聲,舉起鋁棒就朝方寸齋的玻璃門砸去。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但碎裂的不是玻璃,而是保全隊長腳下半公尺處的柏油路面。
阿川手裡提著那把高壓氣動扳手,連著一根粗大的空壓機管線,像一尊戰神般擋在了方寸齋門前。剛才那聲巨響,是他將高壓氣槍直接對著地面噴射,瞬間激起的沙石打在黑衣人的褲腿上,生疼。
「你們這群沒長眼的狗東西,要撒野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阿川冷笑一聲,厚實的胸膛像一堵牆。
「死黑手,你找死!」保全隊長惱羞成怒,揮舞著鋁棒就要衝上來。
「川叔!接住!」
阿傑從機車行裡衝了出來,手裡提著兩個平日用來清洗化油器的高壓清洗劑噴瓶,直接扔給了阿川一瓶,自己手裡拿著一瓶。
這玩意兒裡面裝的是極度刺鼻、能瞬間溶解油污的化學溶劑,噴在眼睛裡絕對能讓人痛不欲生。
黑衣人們見狀,腳步稍微遲疑了一下。但他們仗著人多勢眾,依然慢慢逼近。
就在這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的千鈞一髮之際~
「嗶~ 嗶~ 嗶!」
一陣極其尖銳的哨音從對面的社會住宅大樓傳來。
接著,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社宅一樓的交誼廳大門猛地被推開。以那個外送員小伙子為首,二十幾個穿著各色制服、手裡拿著機車大鎖、安全帽,甚至棒球棍的年輕租客,如潮水般湧了出來,直接將那三輛黑色廂型車團團包圍。
不僅如此,老街的鄰居們也全出來了。
林藥師手裡拿著一根平時搗藥用的沉重銅杵;阿阮拿著一把大剪刀;就連七十幾歲的阿水伯,也推著輪椅卡在了廂型車的退路上,手裡還舉著一個滅火器,隨時準備拔掉插銷。
「幹什麼!你們這些黑社會想欺負川叔和陳阿公?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外送員小伙子用力敲打著安全帽,大聲怒吼。
「對!上次我們大樓停電,是川叔幫我們開的門!今天你們敢動這條街一根汗毛,我們讓你們走不出南屯!」社宅裡的年輕人們群情激憤。
這群原本被視為「外來客」的社宅青年,與老街的基層居民,在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保全隊長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眼神堅定且毫無懼色的人群,額頭上的冷汗滑了下來。他們是拿錢辦事的黑道,不是來打城市巷戰的死士。面對這種幾乎是全社區動員的「免疫反撲」,他們在人數和氣勢上已經徹底被碾壓。
「在免疫學上,這叫做『炎性反應(Inflammatory Response)』。」
方寸齋的鐵捲門緩緩升起,老陳拄著拐杖,平靜地走了出來。
他看著被包圍在中間、進退兩難的黑衣人,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可違抗的威嚴:「當外來毒素企圖入侵時,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條微血管,都會被喚醒。你們老闆的『腫瘤』已經破裂了,你們這點毒素,還不夠這座城市的免疫系統塞牙縫。」
遠處,傳來了密集的警笛聲。那是雨婷在黑衣人出現的第一時間,透過「橙光紀事」的記者專線,直接聯繫了台中市刑警大隊。
聽到警笛聲,保全隊長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撤!快撤!」
他們丟下鋁棒,狼狽地擠回廂型車裡。但在阿水伯的輪椅和幾十個年輕人的肉身阻擋下,他們根本無路可逃,直到被荷槍實彈的特勤警力將他們從車裡一個個拖出來,壓制在地。
阿川看著被押上警車的黑衣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高壓清洗瓶。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手裡還拿著安全帽、氣喘吁吁的社宅年輕人,嘴角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今晚的宵夜我請客!不過醜話說在前面,」阿川大聲說道,引來一陣歡呼,「我只請無糖滷味跟茶葉蛋!誰敢喝含糖飲料,以後機車壞了自己修!」
老街上爆發出一陣輕鬆而熱烈的笑聲。
這場由腫瘤溶解引發的劇痛,最終被這條老街強大的共生防禦陣線徹底化解。沒有血流成河,只有守望相助。當這座城市的基層細胞緊緊連結在一起時,任何黑暗的毒素,都將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