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壓到兩百毫米汞柱!撐住三秒,然後瞬間放開!」
老陳的聲音在方寸齋內迴蕩,冷靜得如同手術室裡的主刀醫師。
阿川雙手死死捏住血壓計的充氣球,手臂上青筋暴突。他看著壓力錶上的指針飆升,將林柏承左臂的動脈血流完全阻斷。另一邊,阿傑用止血帶緊緊勒住林柏承的大腿根部。
「放!」老陳一聲令下。
阿川猛地扭開洩氣閥,阿傑同時鬆開止血帶。
「嘶~ 」,
被高壓阻斷的血液,如同水庫洩洪一般,帶著強大的物理動能瞬間衝刷回林柏承的血管網絡中。在醫學上,這種極端的「缺血預先適應(Ischemic Preconditioning)」會迫使微血管擴張,試圖在阻塞的主幹道旁,硬生生衝出幾條側支循環來供應缺氧的腦細胞。
「這就跟通煞車油管一樣,管子塞住了,就用磅數最大的空壓機去逼它!」阿川咬著牙,汗水順著他粗獷的臉頰滴落在林柏承的襯衫上。他沒有停頓,立刻重新鎖緊閥門,開始下一輪的瘋狂打氣。
一次、兩次、三次……
五分鐘過去了。林柏承原本死灰色的臉龐,奇蹟般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他急促如破風箱的呼吸,稍微平緩了幾分。雖然左半邊身體依然癱瘓,但至少他撐過了最致命的急性腦缺氧期。
「引擎沒熄火,阿公,他撐住了!」阿傑激動地大喊。
就在此時,老街巷口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輪胎摩擦聲。
那輛銀色的 Benz E350 Coupe 宛如一頭發怒的銀色獵豹,無視了老街狹窄的巷道限制,以不可思議的精準度甩尾煞停在方寸齋門口。低沉的引擎轟鳴還未散去,車門已經被猛地推開。
邱教授連西裝外套都沒穿,只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裡提著一個急救箱與一台平板大小的攜帶式超音波儀器,大步衝了進來。
「老陳!人怎麼樣了?」邱教授將儀器甩在茶桌上。
「我們用物理加壓幫他爭取了十幾分鐘,但急凍血栓的源頭還在頸動脈,隨時會引發大面積腦梗塞。」老陳迅速讓開位置。
「夠了。接下來交給化學武器。」
邱教授動作極快,他將超音波探頭抹上凝膠,直接壓在林柏承的頸部。螢幕上立刻顯示出頸動脈的血流圖,一塊巨大的、呈現不規則高回音的陰影,正死死卡在血管分叉處。
「這不是普通的血塊,這是經過基因改造的高分子凝血蛋白,難怪發作這麼快。」邱教授倒抽了一口涼氣,隨即從急救箱裡抽出一支早已抽取好的透明藥劑。
「血栓溶解劑(tPA),最高劑量。」
邱教授準確地找到林柏承靜脈,將藥劑緩緩推入。「這是我們在臨床上對付血栓的終極柳葉刀。它會順著血液循環,像拆解積木一樣,把那團人造凝血蛋白徹底溶解。」
隨著 tPA 的注入,方寸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
十分鐘後。
林柏承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了一下,接著,他原本僵硬扭曲的左手手指,輕輕地抽搐了兩下。超音波螢幕上,那塊巨大的陰影邊緣開始崩解,被阻斷的血流重新匯聚成一條紅色的生機,沖向了大腦。
「溶開了。」邱教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般,靠在太師椅上。「命保住了。」
直到這時,阿川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忍不住笑了:「幹,原來修人跟修車,道理真的是通的。」
雨婷沒有笑,她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那個被林柏承拼死護在懷裡的銀色低溫恆溫箱。
「阿公,邱教授。既然命保住了,我們該看看他到底拿命換出了什麼東西。」
老陳點點頭,走上前,輕輕掰開林柏承的手,將恆溫箱提了過來。箱子上有一個密碼鎖,但林柏承在昏迷前,已經用沾血的手指在面板上按下了「2026」。
「喀噠」一聲,箱子打開了。
一股冰冷的液態氮白煙冒了出來。
箱子裡沒有成疊的文件,也沒有什麼複雜的儀器。只有一排十二個裝著紅色液體的玻璃試管,以及一顆加密的高容量軍規硬碟。
雨婷立刻將硬碟接上自己的電腦,啟動 Google AI Pro 的解碼程序。幾分鐘後,硬碟裡的資料呈現在大螢幕上。
邱教授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鐵青。他是一位見慣了生死的兒童血液腫瘤科權威,但此刻,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這群畜生……他們怎麼敢……」
「老邱,裡面是什麼?」老陳沉聲問。
「這是曜源生技在自家醫院裡,針對『兒童罕見惡性腫瘤』進行『恩慈療法』的真實追蹤切片。」邱教授指著螢幕上那些被隱藏的真實次世代基因定序(NGS)報告。
「他們對外宣稱,那些高價的細胞療法雖然沒有經過三期臨床,但至少是『安全』的安慰劑。但這份真實數據顯示,他們使用的粗劣細胞載體,不僅沒有殺死癌細胞,反而引發了極度嚴重的『基因毒性』!這些療法打進孩子體內,直接導致了癌細胞的二次變異與瘋狂擴散!」
雨婷看著那些對比圖,渾身發冷:「也就是說,那些絕望的家屬花了幾百萬,買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加速死亡的毒藥?而曜源生技為了掩蓋這個事實,把這份真實數據鎖死在地下室,對外只放出修改過的漂亮假數據去炒作股票?!」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對林柏承下死手。」老陳看著那些冰冷的試管,語氣中透著令人膽寒的怒火:「林柏承是負責數據研發的副理。他發現了這一切,他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所以他偷出了這些變異細胞的實體樣本,以及最原始的基因圖譜。」
阿川猛地站了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小板凳,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他們拿大人的命搞污染就算了,現在居然拿小孩子的命去換股票的漲停板?!這群穿西裝的流氓,連十八層地獄都不配下!」
方寸齋外,盛夏的蟬鳴依舊聒噪,但屋內的溫度卻彷彿降到了冰點。
「老邱。」老陳轉過頭,看著自己幾十年的老友。兩位醫學界的元老,在這一刻達成了絕對的共識。
「我們在 OncoThon 上揭露的,只是他們財務和監管上的腐敗。那只能讓他們股票大跌,還不足以讓他們徹底覆滅。」老陳將那顆加密硬碟拔了下來,緊緊握在手裡:
「現在,我們有了這十二管『絕對證據』。阿婷,把這份基因毒性的原始報告,直接發給國際刑警組織、全球兒童癌症基金會,以及台灣最高檢察署的特別偵查組。」
老陳的目光,穿透了方寸齋的木門,看向了遠方台北的方向。
「既然他們喜歡用急凍血栓來殺人滅口。那這一次,我們就用最致命的病理切片,給他們整個財團的咽喉,來一場無藥可救的、大面積的心肌梗塞!」
這抹誕生於南屯老街的橙色微光,不再只是防禦的抗體。它已經化作了一把鋒利無比的柳葉刀,準備向這座島嶼上最深、最毒的生技腫瘤,切下最致命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