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圍牆外的腳步聲

張敏走後的三天裡，林誠過得很安靜，但那種安靜背後，總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

「救十個人，還是救十萬人？」這句話像是一塊丟進深潭的石頭，在林誠腦海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看著自己那雙長滿繭的手，這雙手能感覺到肌肉最細微的顫動，但他不知道，這雙手是否真的能拉住十萬個人的痛苦。

週四下午，巷子裡平時曬太陽的貓突然全跑了。幾輛黑色休旅車無聲無息地停在巷口，下來幾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工程安全帽的人，對著橙子健康苑對面的老房子指指點點。

「林老師，聽說這一帶要拆了？」隔壁賣乾貨的王阿姨焦急地跑進店裡，手裡還抓著一袋沒裝完的香菇，「剛才那群人說是遠昇集團的，說他們買下了整條街的產權，要蓋什麼『全亞洲最大的智慧醫療園區』。」

林誠的手微微一頓，他正幫一位老司機揉按痠痛的腰椎。他沒有抬頭，只是輕聲安撫王阿姨：「別急，租約還沒到期，法律會保護我們的。」

但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底氣不足。

門鈴再次響起。這次進來的不是張敏，而是一位頭髮花白、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的男人。他沒穿西裝，只穿了一件質地極好的羊絨衫，身後跟著兩個提著公事包的助手。

「林先生，這環境比我想像中還要糟一點。」男人環視著四周，最後目光落在林誠身上，「我是遠昇集團的法律顧問，也是這條街的新房東代表。」

林誠扶起老司機，送他出門後，才轉過身面對這個男人。「我記得我的租約還有兩年。」

「法律上是兩年，但現實中可能只有兩週。」男人遞出一份文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午餐吃什麼，「這棟建築的結構鑑定報告剛出來，結果是『危險建築』，必須立即撤離進行加固。作為房東，我們有義務保護租客的安全，所以我們準備了一份補償協議。」

他把協議推到櫃檯上，正好壓在那張橙色的宣傳單上。

「只要你簽了這份『技術合作與搬遷協議』，遠昇不但會給你一筆優渥的補償金，還會在旗艦園區為你留一個最好的位置。但如果你堅持留在這間『危險建築』裡，我們只能斷水斷電，進行強制撤離。」

林誠看著那份協議，心裡感到一陣荒涼。這不是在談生意，這是在拆牆。大財團不需要動用拳頭，他們只需要動用「定義權」～定義你的房子是危險的，定義你的堅持是多餘的。

「如果不簽呢？」林誠問。

「林先生，這世界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沒有資本支撐的骨氣。」男人微微一笑，轉身走向門口，「趙執行長很看重你，他不希望看到一個天才最後因為付不起水電費而離開。你有一晚的時間考慮。」

男人走後，店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誠走到店後的小廚房，切開一顆新鮮的橙子。酸甜的香氣散發出來，卻沒能壓住他心底的那股苦澀。他想起陳校長第一次走路時的笑容，想起無數個深夜，那些痛到走投無路的人在這裡找到的慰藉。

如果搬去那座冰冷的旗艦園區，他還能這樣耐心地聽一個老人訴說他的疼痛嗎？還是會變成張敏口中那個，每天只能對著螢幕數據、追求「十萬人產值」的機器？

深夜，林誠獨自坐在黑暗的店裡。外面的巷子傳來了挖土機沉悶的轟鳴聲，像是某種巨獸正在逼近。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扇乾澀的木門。

他知道，圍牆外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了。而他唯一的武器，只有這雙手，和這抹快要被黑夜吞噬的橙色微光。

林誠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那是第一章那個神祕人趙銘留下的。

電話接通後，林誠只說了一句話：「趙先生，如果你想量化我的技術，除非你先學會，怎麼量化一個人的心跳。」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傳來趙銘低沉的聲音：「林誠，這世界不需要心跳，只需要結果。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