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期重劃區的「綠星智匯」總部，原本像是一座安靜運轉的無塵室，現在卻變成了一個炸開了鍋的馬蜂窩。

沈曼青那件深藍色的真絲套裝已經被冷汗浸透。會議室的大螢幕上，不再是南屯老街的3D掃描圖，而是滿屏的紅色警告信號與不斷下跌的美股盤前報價。

「總監，公關部的電話已經被打爆了！」助理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裡的平板差點摔在地上：「不只路透社，連《刺胳針》（The Lancet）的亞洲區主編都在推特上發文了，強烈譴責我們把兒科罕見免疫變異患者當成免費的AI數據礦場。華爾街那邊的母基金，剛剛正式發出聲明，暫停我們台灣區所有帳戶的動撥權限，直到國際醫學倫理調查結束！」

沈曼青跌坐在人體工學椅上，完美的妝容因為極度的焦慮而顯得有些猙獰。

她引以為傲的演算法算出了台灣媒體的點擊率，算出了底層百姓對金錢的渴望，卻算漏了「國際兒科血液腫瘤學會（SIOP）」這群把醫療倫理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跨國醫學專家。

在兒科血液腫瘤與免疫學的領域裡，保護脆弱的病童免受商業資本的無端掠奪，是全世界醫師的鐵律。那份隱藏在三十頁合約裡的「基因數據授權」，對這群頂尖學者來說，無疑是在神聖的白袍上潑了一桶最骯髒的黑墨水。

「查出來是誰把檢舉信發到國際學會的嗎？」沈曼青咬牙切齒，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IP位址……是經過多重跳板隱藏的，但最終的發送節點，鎖定在南屯老街的那間『方寸齋』。」助理嚥了一口口水，不敢看沈曼青的眼睛。

沈曼青猛地站了起來，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個深深的凹痕。她那張原本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賭徒輸光籌碼時的瘋狂。

「備車。我要親自去見見這群不識相的底層老鼠。」

同一時間的南屯老街，陽光勉強從雲層縫隙中擠出一絲光亮。

阿川坐在機車行門口，正呼嚕呼嚕地吃著一碗蒜香醡醬拌麵。這麵條可不是普通的白麵，而是他特地找來的高纖、低碳水的健康麵條，裡面沒有半點豬肉或牛肉的碎肉，全靠新鮮的蒜末、豆干和蔬菜提味。

「川仔，你現在吃麵都不配滷蛋和爌肉，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阿水伯推著輪椅過來，看著那碗素淨的麵，忍不住搖頭。

「阿伯，你不懂。這高纖麵條吃下去，血糖穩得像我們機車的避震器一樣，不會暴衝。」阿川滿意地擦了擦嘴：「人啊，只要不被那些甜甜的糖衣炮彈綁架，腦袋就會特別清楚。這就叫科學防禦，跟阿婷他們在網路上打仗是一樣的道理。」

對面的「方寸齋」裡，氣氛卻沒有阿川吃麵這麼輕鬆。

雨婷緊盯著螢幕上的外媒報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把跨海的「柳葉刀」，已經精準地劃開了綠星智匯這顆超級腫瘤的表皮，將裡面的腐臭徹底暴露在國際的無影燈下。

老陳依然氣定神閒，手裡泡著那壺頂級的東方美人茶。

「阿婷，這東方美人茶的『著涎』過程，其實跟我們這次的反擊很像。」老陳將茶水注入白瓷杯，清澈的琥珀色在杯中蕩漾：「茶樹被小綠葉蟬咬了，看似受傷，但它啟動了自身的防禦機制，分泌出特殊的物質，最後經過陽光萎凋，才轉化為無法複製的蜜香。妳這封檢舉信，就是讓這條被資本狠狠咬住的老街，發出了最響亮的抗議，逼出了國際社會的防禦機制。」

正說著，一輛沒有懸掛任何企業標誌的黑色休旅車，安靜地停在了方寸齋的門口。

車門打開，沈曼青走了下來。

這一次，她身邊沒有帶那些拿著平板電腦的菁英助理，也沒有了無人機的盤旋。她獨自一人走進方寸齋，眼神死死地盯著雨婷。

「陳小姐，好手段。」沈曼青沒有廢話，直接從名牌包裡掏出一份文件，以及一張沒有填寫數字的空白美金本票，放在了茶桌上。

「沈總監，演算法出錯的感覺好受嗎？」雨婷沒有看那張支票，直視著沈曼青。

「我承認，我低估了妳對國際醫療倫理法規的了解，更低估了國際兒科醫學界對這種事的反彈力道。」沈曼青的雙手微微發抖，但仍在極力維持著高傲的姿態：「但我們都是聰明人，沒必要兩敗俱傷。綠星智匯可以立刻撤銷阿阮女兒合約裡的基因授權條款，並保證她繼續接受最好的免費治療。另外，這裡有一張空白本票，數字妳隨便填。」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急迫的哀求：「條件只有一個：妳以檢舉人的身分，向國際學會發一封澄清信，就說這一切都是合約翻譯和認知上的『誤會』。」

阿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端著麵碗走了進來，他看著那張空白支票，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沈總監，妳的AI是不是沒教過妳，機車的煞車線斷了，拿膠帶貼起來是會出人命的？」阿川用筷子指著沈曼青，語氣充滿了市井的嘲諷：「妳以為把阿阮合約上的字擦掉，妳們抽小孩子血去賣錢的事就不存在了？那叫掩耳盜鈴啦！」

「阿川叔說得對。」雨婷將那張空白本票推回給沈曼青，眼神冷若冰霜：「沈曼青，妳們這些跨國資本最可悲的地方，就是以為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有標價。阿阮女兒的基因密碼沒有標價，這條老街的尊嚴，更沒有標價。」

沈曼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後，那張精緻的臉龐扭曲成了一種可怕的怨毒。

「陳雨婷，妳以為妳贏了嗎？」沈曼青一把抓起支票，冷笑出聲，聲音裡透著同歸於盡的瘋狂：「國際醫療學會能凍結我們的新創資金，但他們管不到台灣的地方法規！妳以為市府會眼睜睜看著幾百億的綠能園區變成泡影？明天早上，市府的『強制代為拆除令』就會下達。既然演算法和公關解決不了你們，那我們就回到最原始的物理法則～ 推平你們！」

她猛地轉身，踩著高跟鞋衝出方寸齋，用力甩上了黑色休旅車的車門。

引擎聲轟鳴，休旅車像一頭負傷的野獸般疾馳而去，濺了阿川一身泥水。

阿川看著遠去的車尾燈，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阿公，這女人瘋了。」雨婷握緊了拳頭，手心裡全都是汗：「她要動用市府的最後底牌，來個玉石俱焚。」

老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東方美人茶。茶香依舊回甘，但杯底的茶葉，卻已經被徹底泡開，展露出了最後的底線。

黑夜即將降臨南屯老街。當文明的偽裝被徹底撕破，資本的獠牙將不再有任何顧忌。明天清晨，等待老街的，將是代表著國家機器的強制怪手，還是另一場無人預料的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