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台中，蟬鳴聲響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給烤化了南屯老街自從對面的大樓「降高」並改建為社會住宅後，陽光確實回來了。但陽光不僅照亮了阿川的機車行，也照亮了這條老街最真實、甚至有些赤裸的市井樣貌：滿地的油污、隨處堆放的廢棄輪胎，以及林藥師門口那盆永遠長得張牙舞爪的九層，塔。

中午十二點半，阿川坐在騎樓下，正準備對付他的「控糖便當」。他剛把一筷子燙空心菜塞進嘴裡，就聽到一陣清脆的快門聲。

「咔嚓！咔嚓！」

阿川抬起頭，看見三個打扮得極為精緻的年輕人站在機車行門口。帶頭的男生穿著一件oversize的復古花襯衫，戴著一頂文青風的瓜皮帽，脖子上掛著一台昂貴的萊卡相機。他身邊跟著兩個拿著平板電腦、穿著無印良品風棉麻洋裝的女生。

「哇！Kevin你看，這個大叔吃飯的神情，配上後面那些生鏽的齒輪，這畫面太有『台灣底層賽博龐克』的張力了！滿滿的Vibe啊！」其中一個女生興奮地在平板上狂點。

「沒錯，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在地原生IP』！」名叫Kevin的男生走上前，完全沒有要打招呼的意思，直接把鏡頭對準了阿川剛咬了一半的水煮雞胸肉。

阿川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語氣不善：「喂，少年仔，拍照不用問一下的喔？你們是在拍動物園的猴子嗎？」

Kevin放下相機，露出一個自認充滿親和力的陽光微笑：「大叔您好！我們是市府最新委託的『南屯文創聚落與地方創生輔導團隊』。對面社會住宅下個月就要讓許多年輕的新創人才進駐了，我們是來幫老街做『美學升級』的！」

「美學升級？」阿川皺起眉頭，彷彿聽到了外星語。

「對啊！」Kevin興致勃勃地指著機車行那塊沾滿黑油、寫著「阿川機車行」的鐵皮招牌：「大叔，您這間店太Real了，但缺乏包裝。我們的計畫是，幫您申請一筆文創補助，把這裡改造成『復古工業風重機咖啡館』。您可以把這些油污清理乾淨，擺幾台復古機車當裝置藝術，然後賣手沖咖啡跟精釀啤酒。這樣不僅能吸引對面的年輕人來打卡，還能提升老街的整體質感！」

阿川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等一下……」阿川指著自己：「你叫我一個修了三十年機車的黑手，去賣手沖咖啡？那我的客人車子壞了誰來修？」

「大叔，這就是產業轉型啊！」旁邊的女生用一種教導小學生的語氣說道：「修機車會有噪音和廢氣，這不符合我們未來『文青步行街』的低碳調性。您可以把修車當作一種『行為藝術展演』，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表演一下就好，其餘時間我們建議您以輕食服務為主。」

「我表演你個大頭鬼！」

阿川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大扳手，嚇得那三個年輕人倒退了兩步。

「老子修車是為了幫人家解決問題，是為了養家活口！你們把我的生活當作佈景，把我的工作當作表演？還要我賣什麼狗屁精釀啤酒？滾滾滾！不要妨礙我吃飯！」阿川像趕蒼蠅一樣揮舞著扳手。

Kevin推了推瓜皮帽，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維持著禮貌：「大叔，這是時代的趨勢。下週三晚上在對面的社宅一樓有『老街美學共識大會』，希望您能來參加，我們再來好好『Sync（同步）』一下觀念。」

說完，三個年輕人像看著一件冥頑不靈的舊古董般搖了搖頭，轉身走向了阿水伯的雜貨店。

對面的「方寸齋」裡，老陳和雨婷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雨婷忍不住笑出聲來：「阿公，這些搞文創的年輕人也太瞎了吧？叫阿川叔去泡手沖咖啡，這畫面我連想都不敢想。」

老陳一邊將剛刻好的印章放進錦盒，一邊笑著搖了搖頭：「阿婷，在醫學上，這叫『過敏反應（Allergic Reaction）』。」

「過敏？」

「對。」老陳坐下來，喝了一口溫水：「這條老街剛經歷過一場對抗惡性腫瘤（跨國資本與貪腐）的生死大戰。現在腫瘤沒了，免疫系統正處於高度敏感的狀態。而這些『文創團隊』，就像是空氣中的花粉或灰塵。」

老陳指了指窗外那些正拿著平板對著老街指指點點的年輕人。

「花粉本身是無毒的，他們甚至覺得自己帶來了春天的氣息。但對於剛剛大病初癒的老街來說，這種強行介入的『美學』、『文青化』，是一種外來抗原。它不致命，但會讓原生的微血管感到極度的不適、發炎，甚至引起強烈的排斥反應。」

「因為他們只看到了老街的『復古』，卻看不到老街的『生存』。」雨婷一針見血地指出。

老陳讚許地點點頭。

「沒錯。資本的推土機是用暴力摧毀老百姓的家；而這種高傲的『文青美學』，則是用一種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文明，去閹割老百姓真實的生活。」老陳的目光微微一沉：「這是一場新的衝突，不流血，但同樣考驗著這條街的韌性。」

下週三的「老街美學共識大會」，顯然不會是一場溫馨的下午茶。當自帶優越感的文青美學，撞上滿身機油的市井草根，這條剛剛恢復平靜的老街，即將迎來一場令人啼笑皆非、卻又無比真實的「過敏大戰」。